我军师裙子太短～同一屋檐下的上班族与女高中生

作者：七条刚

第一卷 人物简介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原料：Andromeda（LK&TSDM ID：爱丽丝·莉泽）

加工：杜BQ的裙子太君湿了

检验：失格舔画公猪头贼杜BQ、提醒开坑小助手复读机杜BQ

包装：地表就是全世界最大的公猪放养屠宰场、我不会修图，真的

承销：DBQ珍兽濒危物种名录保护协会

北条史树

软件开发公司的中坚职员，被黑心的职场环境整死的劳苦之人。

板柳穗春

蜷缩在史树家门口的女高中生，善于掌控人心。是亲手打造偶像团体〈&SIX〉的第六人——“军师”。

第一卷 第一章 制作人是女高中生

今天的末班车上同样充斥着社畜和醉鬼，车厢内强制举办着根本没意思的人挤人游戏。

播放出电车将晚点一刻钟到站的广播通知后，电车缓缓减速。

北条史树在离家最近的车站被末班电车吐出来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哎……结果今天又是末班车啊……」

他早上从这个车站出发时原本斗志高昂，咬定不论如何都要准点下班。

然而空有气势就能做完工作的话，天下间又岂会诞生社畜这种概念？

反倒是业务一件接一件像猜谜游戏似地接踵而来，回过神来时，整个公司里就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个人。

史树混在被检票口吐出去的人潮中随波逐流，看了眼手表。

「都这个点了……上次转钟前到家是多久前来着……？」

也不知是因为累了还是因为不愿回忆，史树实在想不起来。

挤末班车的体验至少最近一个月来都没断过。

史树仅以弦月为伴，拖着几乎转不动的脑子开始往家走。

从最近的电车站走到家大约一刻钟。

出车站不远便到达住宅区，然后右转再左转往前走便能看到建在转角处的家。

本已司空见惯的风景中，却有一个不同以往之处。

「……咦？」

有个女孩靠着大门，蜷缩着。

「唔……」

「你要不要紧？」

史树赶了过去，扶女孩起来。

女孩差不多高中生年纪，个子小巧但身材很棒，一头过肩的秀发。

史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你生病了？还是受伤了？你等等，这就叫救护车」

正当史树准备按下急救号码时，少女却虚弱地抓住他的胳膊。

「……别……」

史树下意识停下了动作，但眼前的少女显然并不寻常，这令他犹豫起来。

「可是——」

「…………了」

「什么？」

女孩嘟哝了一声。

史树把耳朵凑过去，想听清楚。

于是女孩向史树耳边细若蚊蚋地说

「肚子……饿了……」

这吃相简直美不胜收。

女孩面对史树三下五除二准备好的亲子盖饭(鸡肉鸡蛋盖饭)，俨然化身为专职的食物战士，气势如虹地将碗里的东西纳入腹中。

摆在女孩面前的盖饭如同被黑洞所吞噬，转眼间消失无踪，不知道究竟被吸进她小小身体里的什么地方。

「好吃……太好吃啦……！」

女孩眼角挂着泪水，心无旁骛地吃着面前的饭。

史树余光看着这一幕，静静地倒了杯茶递到她面前。

「来，喝茶吧」

「谢、谢谢」

热茶摆到面前后，女孩似乎稍稍恢复了些理性，停下了手中的勺子，直勾勾地看向史树。

「哥哥，你莫非从事烹饪行业？人家(boku)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吃到这么可口的饭菜啊」

「谢谢夸奖，但不巧，我纯粹是外行人」

正往自己茶杯里倒茶的史树听到这大力称赞，轻轻地耸耸肩。

他的主业就是个被无情压榨到只能搭乘末班电车的，微不足道的中小企业员工罢了。

可女孩依然向他投来欣羡的目光，说

「这碗亲子盖饭，鸡蛋蓬松松软乎乎，好吃得人家脸都要化掉了」

「要再来一份吗？」

「拜托了！」

没过多久，冻鸡腿肉全变成了亲子盖饭，一点不剩地纳入女孩的胃里。

女孩一粒米都不剩吃干抹净后，礼仪端正地双手合十。

「——谢谢款待，非常好吃」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史树重新往茶壶里倒水，这时女孩正襟危坐，向他抛来这样一个提问

「好啦，受了帮助就得答谢。哥哥，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咦？」

被这么突然一问，史树停下倒水的动作。

他稍稍想了想但想不出来，只好这样答道

「不用往心里去，困难的时候就该相互帮助」

「啊哈，这可不行喔」

女孩缓缓摇头，并在桌子那头把身子探了过来。

「哥哥，你可是人家的救命恩人。你要是有什么发愁的事情尽管说，人家什么都帮你解决喔？」

「什么都可以？」

「嗯」

女孩自信地点点头，这样说道

「别看这个样子，人家可是军师呢」

她挺起有违于娇小个头的傲人胸膛，对自己用了莫名其妙的称谓。

然而她马上恍然大悟一般，又摆开防御架势。

「啊，但瑟瑟的事情不可以喔……？」

「啊哈哈，怎么会呢。要求你做那种事是绝对，永远，万分之一都不可能的」

「…………」

史树这样答道，可女孩很不满意地把脸鼓起来。

「……这样也挺屈辱的……不，真被要求就伤脑筋了……」

女孩嘴里嘀嘀咕咕，忽然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

每日每夜不停转动的指针，已经转过了深夜一点。

「哥哥，你总是工作到这么晚吗？」

「差不多吧，最近一直都是搭末班电车回家」

史树一边撤下餐具一边暗自叹息。

某个项目出了麻烦，必须尽快处理，然而这麻烦几经辗转竟到了史树手里。

虽说既已接下，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但麻烦又引来别的麻烦，工作就像滚雪球一样越积越多。

话虽如此，但这种事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史树把餐具放进水槽，转身看向女孩。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啊，人家叫穗春。板柳穗春」

「那就喊你穗春吧」

史树拿起车钥匙，然后取下衣架上的夹克披在身上。

「时间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你家住在这附近吗？」

「啊，这个嘛」

自称穗春的女孩目光彷徨，食指放在下巴上，似是在思考。

「人家住的地方嘛，有点远。时间也不早了，今晚要是能收留人家住下该多好呢～」

「那就通知一下你父母吧」

「爸爸他，现在不在国内。按那边的时间刚刚开始上班，电话可能打不通吧」

这样回答后，穗春乘胜追击一般握住史树的双手。

「拜托了！实在不行人家付住宿费！倒在路边的人说出这话或许不可信，但人家还是带着一些钱的」

「不，不要什么钱……」

看来这事没那么简单。女孩这么晚一个人在外面，而且还饿倒在了路边，由此可见一斑。

史树感觉这里面倒不至于有什么犯罪事件，而且时间确实太晚了，便指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房间没人住，你可以随便用。壁橱里有一套被褥枕头」

穗春略显吃惊地张大双眼，望向天花板。

「二楼的房间……住和室可以吗？」

「是啊，你很清楚嘛」

「啊，嗯。因为哥哥你提到了壁橱」

穗春说了句「那我就心怀感激地住下了」之后，突然又恍然大悟一样，以可怜的目光凑过来说

「……人家睡觉的时候，哥哥你会变成大灰狼吗……？」

「啊哈哈，怎么会呢。那种事一毫米，一微米，一纳米的可能性都没有」

「…………」

穗春又一次露出像是吃了涩柿子一样的复杂表情。

「……被这么爽快地否定，这也很打击人啊……」

史树没管这番难懂的话，拿起放在地上的公文包。

「而且，我还有工作必须得做」

他从包里抽出笔记本电脑，摆在客厅的桌子上。

见此情形，穗春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咦？哥哥你还把工作带回家了？」

「在公司里根本干不完呢」

这其实是被公司禁止的，但说了等于白说。

公司对这种事视而不见也早已常态化，除了史树还有很多人同样这么做。当然，这样好不好另当别论。

「开始吧」

唤醒睡眠模式，将编辑中的数据显示出来。

数据不能从公司服务器导出，带回来的并不是全部数据，但足够开展工作了。

「……漏洞修复可以后面再说，问题在于客户应对……」

史树想象客户负责人遭披头臭骂的表情，不由得叹了口气。

「哎……明天就是详情报告书的提交期限了，明明根本弄不完啊……」

这基本算是故意找碴了。

史树出了社会便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社会，没有意义的事情比比皆是，超乎想象。

既不合理又没效率的决定十分普遍，明显效率低下的工作美其名曰『惯例』被延续下去。

不重要不紧迫的任务逼着加急去做，全然无用的说明资料逼着弄一大堆，这类没有意义的工作早已是家常便饭。

「但是，也只有去做了」

嘴上抱怨又完成不了工作。

正当史树将牢骚收进心里，手指放在键盘上的时候，胸前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通知来电。

史树目光不离电脑屏幕，用左手接听电话。

「喂喂？」

『——哥哥，晚上好』

如转铃般清澈的声音透过电话传了过来。

这个熟悉的声音，来自因一些缘由而正在分居的妹妹由希。

「由希，怎么了？这么晚打过来」

『还还意思说晚呢』

由希的话音里载着惊讶，接着会索道

『哥哥您又让伯母担心了喔，说是一直打不通电话』

「嗯……」

史树含糊地答道。他想想发现，今天一整天几乎都腾不出时间去顾及工作之外的事。

「抱歉，工作太忙了，完全没看手机」

『就知道是这样』

由希轻轻叹了口气，以平静却又尖锐的语调讲道

『伯母之前提的条件，您没忘吧』

「是由我来抚养你的条件是吧？当然没忘」

史树暂时停下手中的工作，往椅背上靠下去答道

「条件有两个。一是保障和由希一起住的地方，二是要一起吃晚饭」

『您觉得都达成哪些？』

「……保障和由希一起住的地方，算是达成了吧」

史树一边说，一边环顾这套房子。

这套房子是大约一年前以三十五年贷款买下的，由二手住宅稍加改造，四居室厨卫格局。本来买来是和由希一起住的，但由于一些缘故，现在史树一个人住。

『您每天都加班到很晚，有的休息日还要去上班对不对？这样的生活持续下去，身体会垮掉的喔』

「嗯，道理我都懂」

『您根本就不懂』

由希毫不留情，一针见血地讲道

『以哥哥您的风格，拜托您的事肯定来者不拒全盘接受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史树被戳中痛处，由希伤脑筋地接着讲

『温柔是哥哥您的优点，但那样下去会把身体弄垮啊』

「你说得对，我会注意的」

这句答复其实没走心。史树趁由希没发现，接着说道

「何况，我还必须得到伯母的认可才行」

『……您可千万别勉强啊』

妹妹担心的声音仿佛深深渗进疲惫的身体里。

『买那套房子就已经给哥哥您造成很大负担了』

「我没勉强」

疲劳如腌菜石一般重重地压在身上，肩膀和眼皮都累得抬不起来，不累的时候反倒少得可怜。

即便如此，史树也并没有勉强或蛮干。

他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做着必须要做的事情罢了。

「我想要像妈妈还在世时那样和你一起生活。这是我唯一的心愿」

『哥哥……』

抢在妹妹担忧的声音继续讲下去前，史树瞥了眼时钟，结束了对话。

「行了，我要睡了。由希你也快睡吧」

『……是，哥哥』

相互道过晚安后，通话结束。

「接下来」

史树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面对笔记本电脑。

可那句晚安似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史树觉得身体的气力不停往外泄。

「啊，不妙……」

凶猛的睡魔侵袭而来，他却没有剑与盾与之对抗，转眼间意识逐渐沦陷。

「……话说回来，有阵子没好好睡过觉了……」

刚一想到这无济于事的事，史树的意识便被睡魔简简单单收割殆尽。

远远传来手机闹铃。

「嗯……？」

意识从深渊底层缓缓上浮，逐渐觉醒。

史树抬起烂泥一般沉甸甸的身体后，只见眼前的桌子以及返回休眠状态的笔记本电脑整默默守候着自己。

「痛痛痛……我直接睡着了吗……」

史树强行挺直咯吱作响的背脊，伸出双臂舒展胸膛。

回过神来，屋里已是阳光灿烂，上学路上学生们的欢声笑语也从外头传了进来。

「一觉醒来，是不是小精灵已经替我干完了呢……不可能的呢」

启动电脑一看，冷冰冰地显示着跟昨天相同的界面。

终止闹铃时，平常起床的时间已经过了。

「没办法，去挨骂吧……」

由于是弹性工作制，出勤晚一些也没有问题，但这么做到头来导致工作难以进展，最终还是作茧自缚。

史树面对毫无进展的工作叹息之后，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一个女孩。

「咦，说起来……」

他张望了一番，但从客厅里没有看到穗春的身影。

然后他一起身，发现肩上搭着毯子。

他还上二楼瞧了瞧，也只看到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不见人的身影。

「不在……是回去了吗」

大概是见史树还在睡就没打扰，默默离开了。

史树得出这个结论后赶紧冲了个澡，打理好行装，拖着疲劳感丝毫没有散去的身体出了家门。

太阳亮得刺眼，炙烤着史树的身体。

他从离家最近的车站搭乘满员的电车前往市中心，到终点站又换乘地铁前进数站。史树上班的公司就在那里的一栋二十五层建筑里，把十层到十八层包租下来进行软件开发。

大楼的首层有家著名的咖啡馆，高调地以高格调为卖点招揽着上班路上那些自欺欺人的男男女女。

而在那里，露台上一个优雅地喝着咖啡的人物吸引了史树的目光。

史树起初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在意，走近一看马上便明白过来。

「啊哈，来啦」

坐在那里的正是之前在史树家留宿的穗香。

穗香轻轻招手，史树便走了过去，对这位一大早就优雅地享受着拿铁的少女问道

「你怎么在这种地方？」

「人家在等哥哥你啊」

穗春理所当然般答道，并把放在圆桌上的纸袋递给史树。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史树瞧了瞧里面，里面装着几个方形纸盒，纸盒包装上绘有Q版角色，像是点心之类的东西。

「这是只在东北部某车站周边贩售的，名叫奶油魔方(cream square)的点心面包。柔软的面包上满载奶油，甜而不腻的口感令人欲罢不能」

「原来是这样？」

穗香露出陶醉的神情，史树却只是有意答得有些含糊不清。

「莫非，这是买给我的？」

「嗯」

穗香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她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一敲，耸耸肩说道

「人家乘首发新干线去了那边，但还没开店。当时正好有人上班，在店门口作准备，人家就死缠烂买到啦」

史树对她的行动力感到吃惊，同时也冒出疑问。

「可是，为什么买这个给我？」

「是答谢啦。人家一定要报答一宿一饭之恩」

说起来，她昨天晚上也说过要报答之类的话。

史树觉得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但决定坦率接受。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专程跑一趟。我就中午吃吧」

「NONO，哥哥啊，不是那么用的」

穗春摇摆食指，突然讲起出乎意料的事情。

「哥哥，请把它交到你公司咨询部姓叶月的小姐手中」

「咦，给叶月小姐……？」

史树在公司跟她打过照面，脑中浮现出那位中年女性的脸。

但这时冒出意料之外的名字，令史树不禁皱起眉头。

「你认识叶月小姐？」

「不啊，完全不认识」

穗春轻描淡写地否认，目光投向市中心如雨后春笋般泛滥的大楼。

「她应该已经上班了，趁早交给她吧。这样一来——」

穗春开心地嘴角微微一弯，又说出更加意想不到的话来。

「哥哥你应该就能时隔已久地准点下班了」

「咦……？」

史树完全没明白什么意思。穗春没有理会史树的困惑。

「哥哥，再见咯」

她喝完咖啡，挥了挥手，转眼间消失在人群中。

史树愣愣地目送她的背影，又看了看留在手里的纸袋。

「准点下班是吗。说起来，都几个月没有过了呢」

别说准点了，最近不赶末班电车的情况都反倒稀奇。

史树完全没理解穗春那番话的意思，懵懵懂懂地进了大楼，乘上通达十五层的电梯。

接着，他进入平时不太去的楼层，向已经开始办公的女性喊去

「叶月小姐」

「哎呀，这不是北条小弟吗。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吗？」

叶月小姐据说育有三个孩子，是咨询部的一把老手。她约半年前休完产假复职，现在只上短班，不过史树在之前负责的案子和她一起共事过。

史树照穗春说的，把得到的纸袋递给了这位女同事。

「叶月小姐，这个——」

「！？这袋子是……！」

叶月看到纸袋的瞬间，像抢似地接了过去，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大声惊呼

「这不是奶油魔方吗！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史树根本没机会回答，叶月兴奋不已，滔滔不绝起来

「正好我跟女儿讲起这个，她就成天吵着要吃要吃，什么都听不进去。说是回家路上买吧，可附近又没得卖；想邮购吧，尝味期限太短又不敢试」

或许「口若悬河」说的就是这种吧。叶月像机关枪一样讲述自己多么想得到奶油魔方，等告一段落后才重新面对史树。

「难道，是给我的？」

「是的，我受人所托拿了过来——」

「谢谢啊！帮大忙啦！」

叶月握住史树的手，奋力地摇。

史树没想到会被感激到这个份上，被对方的气势彻底压倒。这时，叶月突然想起一般看向史树，说

「北条小弟，我听说你现在开发本地部署(On-Premises)移植的案子遇到了麻烦，是真的吗？」

「呃，算是吧」

「哦……呵呵呵，我就偶尔拿出点真本事吧」

「？」

叶月意味深长地一笑，取出手机，开始给某人打起电话。

史树道了声「不打扰了」便离开现场，前往自己的办公区域。

半路上，他被电梯里出来的女性搭了腔。

「啊，早上好，北条前辈」

「嗯，早上好，鸨田小姐」

她是公司的后辈，坐在史树旁边办公，名叫鸨田琉衣。

她留着一头流泻至后背的丰盈大波浪，柔和的言谈举止透出良好的休养，是一位只要在场就能让附近气氛变得柔和的女性。

在多为技术人士的开发总部中，她作为数不多的女性社员正努力奋斗。

「你找咨询部有事吗？」

「嗯，就是把一件东西交给叶月小姐……」

再多的就不太好解释了，史树只好含糊其辞。

琉衣没有追问，而是压低声音，担心地盯着史树。

「北条前辈，你还好吗？」

史树反问指的什么，琉衣神情严肃的接着说道

「……听说雄山组长又把麻烦事推给你了，害你连着好多天挤末班电车」

「啊哈哈。不过最近的确一直是搭末班电车回家」

没想到这事连其他组的琉衣的都知道了，不过说起来，叶月也知道甩麻烦的事情。

传说女社员之间的网络能在短短一刻钟里把情报传遍整个公司，没准所言不虚。

「并不是强行推过来的。我在做前面的案子时跟客户方面的负责人打过交道，而且本地部署的系统方面也是我经验更丰富」

「可是啊可是啊，这麻烦事跟北条前辈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琉衣就像受委屈的是自己一样气愤，脸蛋气鼓鼓。

「然而却总是随便找些理由，弄出点麻烦再推给北条前辈……那绝对是在故意找碴喔」

琉衣愤懑不已，史树对她轻轻一笑，说

「谢谢你，鸨田小姐」

「咦……？」

琉衣的表情有些吃惊，史树直勾勾地注视她那对可爱的大眼睛。

「谢谢你替我担心。能够得到鸨田小姐的理解，我已经非常开心了」

「北条前辈……」

琉衣不知怎地脸有点红。史树没有在意，把包放在自己的座位上，取出笔记本电脑展开。

「进程汇报会开始前还有点时间，就再加把劲吧」

「啊，那我也来帮忙」

明明不在一个组却主动伸出援手。史树感谢琉衣，并开始今天一天看不到尽头的工作。

员工这种生物出奇地喜欢开会。

例会、报告会、头脑风暴研讨会、进程汇报会。在名为公司的组织里，渴望冠以各种名称和事由来开会的人不在少数。

他们的行程往往全被会议所占据，忙碌地奔波于各个会议室之间。

理所当然，他们自己的工作因此毫无进展，却仍乐此不疲地把会议排进行程里。

他们肯定患上了不开会就会死的病。而且要命的是这病好像还会传染，整个公司都病了。

话虽如此，开会对于社畜来说也的确是绝对躲不过的事件。

「——事情就是这样。哎呀，尽管困难重重，总归还是有惊无险」

本日的进程汇报会由史树所在的第一开发部全体参加。

这个会议旨在提供场地为各项目的组长向部长汇报进程，当前做汇报的是名为雄山的男性社员，他正在负责的是别的项目。

他比史树早几年进公司，现在是项目组长，特征是那慢慢褪了色的棕色头发。

「可我听说客户相当生气啊」

而正在听取汇报的，是一位标准型男形象的中年男性。

他头发有部分变白，目光锐利，是史树他们第一开发部的部长。

「不，状况是出过，但北条君已经在设法解决了。是吧，北条君？」

雄山把部长的追问直接推卸给了史树。

史树尽管暗自叹息，但还是承认了。随后部长继续追问

「既然系统出了漏洞，就需要调查原因并报告，然后进行修正并验证。可是客户规定的日期不就是今天吗？」

「是的，就是今天」

「赶得上吗？」

在部长锐利的目光与质问之下，雄山一时被震慑住，但——

「啊，北条君，你说说看吧？」

再次把锅整个甩给了史树。

史树短暂思考之后，据实汇报了当前的情况

「……不好意思，查明原因应该来得及，但实在没有时间修正和验证」

「咦？这可伤脑筋啊！」

雄山间不容发地插嘴高喊。

「客户都已经气炸啦。现在回滚到了之前的版本临时使用，这倒还行，但临时终归是临时。不好好复原就麻烦了呢」

雄山絮絮叨叨，完全把自己束之高阁，对史树大加指责

「看你昨天好像也留到了很晚啊，你到底都在干什么？说说看啊？难道是为了白蹭加班补贴？」

这简直太过自说自话，惹得某人按捺不住怒火。她就是坐在角落的琉衣。

「就算北条前辈本事再大，也没办法说做完立刻就做完啊！再说了，北条前辈是其他组的人，根本就不该来处理这件事！」

「但他都接受请求了」

雄山岿然不动，煞有介事地摊开两手，继续滔滔不绝

「系统设计还是北条君更清楚不是吗？虽然照理说是该由我来做，但你看，我对这系统又不太熟。要短时间内搞定状况，还是拜托北条君来才合适，对不对？」

最后一问抛向了史树。

雄山就像忘记根本原因出在自己身上一样，把全部责任转嫁给了史树。

「可是史树君没能完成任务。哎～，这要怎么办呢？我可不愿背这个锅。北条君，你是不是该替我来挨骂呢？」

这般高高挂起推卸责任，某种层面上都算是一种才能了吧。

尽管这就是雄山的通常态度，但他善于钻营社内政治，嗅到什么甜头的时候总是被他抢先拿下。

史树自己也遭殃过好几次，但是——

这次的情况有些不同于往常。

「——虽然处理工作目前还做不完」

史树一边回味刚才一连串的事情，一边这样答道。

「但怎么说呢……不需要立刻做完了」

「……啥？」

雄山眉头一皱。史树望着会议室的天花板，接着对他说道

「就在刚才，客户方面的负责人打来电话，将本定于今天的期限延长了两个月」

「啥！？两个月……！？」

雄山傻傻怪叫，对史树逼问

「怎么搞的！？明明不管我怎么低声下气都不肯听……！」

史树还在迟疑，不知怎么回答，这时——

「北条」

部长打断雄山，以一如既往的低沉语调，静静地问道

「这件事不止是负责人，客户也已经认可了是吗？」

「是的，已经确认过了」

「很好」

就像宣布这个话题到此结束一般，部长现场公布决定

「那么余下的应对工作由雄山继续执行。时间有了，这总没问题了吧？」

「慨……！？」

部长没理会作茧自缚的雄山，迅速开始下一个议题。

「开始下一个案子。大衫，进程怎样了？」

「啊，是」

另一组的组长被点名，连忙起立。

后面的报告声听上去总觉得离自己好远，史树纳闷地歪着脑袋，还没搞懂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先告辞了」

史树在「辛苦了～」的回应中把电脑关机，离开了公司。

一出大楼，他惊讶地发现天还亮着。

「……真的，准点收工了……」

时钟的指针指向午后六点多一点点的位置。

不知已经多久没有这个点下班了。

原来傍晚的天色是亮的啊……史树想起这天经地义的事情。就在这时。

「北条前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令他停下脚步。

史树循声转头，只见琉衣刚出大楼。大概是跑着追过来的，她气息有些急促。接着她小跑到史树身边。

「那个，可以一起走到车站吗？」

「当然可以」

两人开始一起走，琉衣笑眯眯，一脸开心地转向史树

「说起来，客户肯把时间表延期，真是太好了呢」

「嗯，话是这么说……」

史树虽然同意，但又像话里有话。

他之所以没有坦然接受，原因只有一个。

「但我不清楚为什么。客户那边的负责人相当不开心，来电话时给我的感觉也是非常恼火」

「原来是这样吗？」

琉衣不解地歪了歪脑袋。史树点点头，在脑海中回味这一整天来的事。

到头来，光靠早上的时间根本来不及，甚至想过提前致电客户道歉。

所以，客户应对不可能做到完备，实际上问题也没有得到排除。

这其中唯一的头绪就是——

「——今天应该能准点下班，吗」

「嗯？」

「啊，没什么」

史树摇摇头，驱散掉脑中的想法。这时，他看到车站入口喷出来一大群人。那群人争先恐后地涌向某个方向，络绎不绝地连成队列。

「今天好像人很多啊」

「北条前辈，你不知道？

琉衣灵巧地避开人潮，目光向那群人投去。

「今天有&SIX的演唱会」

「俺的希克斯？」

估计琉衣察觉到史树没听过这个词，便稍稍把头发拨到耳后，对史树说明

「&SIX是五人组女性偶像团体，以无与伦比的超高品质在网络走红，短短几年里达成巡演，很有名的。啊，就是这个」

站前的街头广告屏上放映出一群跳舞的少女。

五个女孩身着舞台服装，动作一丝不紊地跳着舞蹈。

史树钦佩于她们利落的动作，提出质朴的疑问

「五人组，却叫&SIX？」

「是的。有传闻，她们还有位专门负责策划的『第六人』。&SIX这个团体名的由来好像也是因为原本是六人组」

不知到底是琉衣了解得特别详细，还是这些事已是常识，只是史树不知道。

琉衣滔滔不绝地向史树讲述那个团体的情报。

「据说啊，她们大放异彩的原动力正是那第六人的策划能力。只不过，那个人好像决不在表面舞台露面，在粉丝们中间被称作『军师』」

「军师……？」

「那个人采用的策略惊为天人地连连见效，转眼之间把同伴们推上了神坛，于是就得到了那样的称号」

像那样偏偏选在工作日办演唱会，好像也是那位军师的策略。

史树总觉得这个词好像在哪儿听过，就在他试图去回忆时——

「北、北条前辈」

要进地铁口的时候，琉衣眼中带着央求，腼腆地向史树提议

「难得准点下班，那个……如果有时间的话，待会儿要不要去吃个饭？」

「这主意不错」

反正回家也是一个人，而且时间还早。正当史树觉得这样也不错时——

「啊，抱歉，我这段时间得早点回去」

他想起了要准点下班的理由。

琉衣露出有些受打击的表情，问

「难、难道说，和女朋友有约……！？」

「啊哈哈，怎么会呢」

这样说出来有些可悲，但确实并非那种浪漫的理由。

「实不相瞒——」

史树一边走向检票口，一边简明地讲了原因。琉衣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原来是为了和妹妹一起住吗？」

「是的」

乘着长长的下行扶梯，史树抬头看着半空，回忆当时的情形。

「两年前母亲去世，后来妹妹就由伯母家照顾了。按理应该由我抚养，但因为我生活条件不稳定，就没有把抚养权交给我」

史树当时一个人住在一所租来的狭小公寓里，而且生活很不规律。伯母身为母亲的姐姐，肯定不忍撒手让当时还是初中生的妹妹在那样的环境中生活。

「伯母提的条件是，保证能一起住的地方，每天要一起吃晚饭，达不到就不同意把妹妹给我抚养」

史树的伯母是个非常认真又热心快肠的人。

但史树不愿把妹妹无止尽地寄养在伯母家，这两年来倾尽了一切力所能及之事。

「先不说第一个条件，第二个……」

「是的，以现在的工作方式有些困难」

尽管住的地方有了保障，但唯独保证时间谈何容易。

史树也曾考虑换工作，但毕竟有贷款压着，难以找到比现在更好的岗位。

「但今天时隔已久地按时完成了工作，好歹向你伯母表现一下才行呢」

「说的没错」

琉衣不知为何松了口气的样子点点头，可马上柳眉又缩到了一起。

「但是照目前这个状况，会不会很困难？」

「你也这么觉得？」

「是的」

琉衣答得斩钉截铁。她一边从包里拿出月票，一边接着说

「前辈你接太多活儿了。只要有人拜托，你就连明显已经出了麻烦的案子都不推，这在公司里都出了名喔？」

史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脸上只能露出苦笑。

「有人遇到困难来找我帮忙，我不忍拒绝」

「不忍拒绝……这心情不是不能理解，但凡事总归有个限度吧」

「这么说当然没错」

其实史树自己也很清楚这个道理。

「……我过去就很不擅长拒绝别人」

甚至不用别人提醒都知道，这绝不是什么优点。

「可能习惯对年龄差距很大的妹妹千依百顺了吧，不知不觉间连强人所难的请求都去接受就变成了理所当然呢」

「所以现在也继续这样？」

「不，那不过是个契机」

史树顺着人潮穿过检票口，轻轻道出藏在深处的心声

「实际上，我只是害怕被别人讨厌，想让自己在别人印象中好一点。就是出于这种孩子气的理由罢了」

虽然也被说成是老好人，但其实不是那样，只是没骨气，没主见罢了。

没有敢于被别人讨厌的底气，无法坚持自我。

对那种人，人们通常是这么评价的。

「很窝囊对吧？」

「是的」

琉衣斩钉截铁不留情面地回答道，却对史树微微一笑

「但我觉得，这也非常符合北条前辈你的风格」

至于后面的话是不是夸奖，修行不足的史树就不知道了。

刚到站台，正巧两个方向的列车同时进站。

「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商量吧。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我愿意为了北条前辈再加把劲」

「谢谢你，鸨田小姐」

史树率直地向琉衣道谢，然后二人分别乘上了相反方向的电车。

史树在离家最近的车站下了车，就地给伯母打了电话，之后去站前的超市买东西。

他补足昨天大量消耗掉的肉和鸡蛋，正准备回家的时候——

「……？好像有人……？」

他看到门旁有个小小的身影。

他带着既视感，到了家门口附近发现有个人蜷缩在那里。

「……怎么了，蹲在那种地方」

「啊，哥哥」

那人正是穗春，她跟昨天一样正缩成一团。

但不一样的是，她现在是能够好好回答的状态，还穿着特别可爱的洋装。

穗春对周围的情况留意了一番，抓紧了史树。

「有没有在附近看到可疑的人！？」

「可疑的人？除你之外还有别人？」

「呃，人家是很奇怪啦，但不是说这个」

穗春用很拼命的表情看向史树，大喊出这样的话来

「哥哥，拜托了！有人在跟着我，让人家躲一下！」

结果刚买的食材又几乎全部变成今天的晚餐消耗掉了。

「——多谢款待」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史树认为饭菜做得挺多的，但穗春将端到面前的东西一扫而光，史树提议添饭她也毫不客气地接受了，连配搭的泡菜都一点不剩地被她纳进胃里。

「哥哥，你果真是烹饪天才啊。这个肉末卷心菜，人家长这么大吃过那么多店还从来没尝过比这更好吃的」

「是吗？你开心就好」

穗春帮忙收拾餐具，这时她看向靠墙的书架。

「仔细一看，那里摆了好多烹饪的书啊……哥哥你爱好做菜？」

「一点也不」

正如穗春所说，书架里摆了二十多册烹饪书籍。

然而收集这么多书却并不是爱好烹饪，而是因为过去对烹饪一窍不通。

「我过去几乎没下过厨房。我自己倒是无所谓，但不想让妹妹吃得太随便，于是就学了」

尽管最近总之末班电车回家，几乎没机会弄，但之前学习了许多技艺，做过各种餐品。

虽然最开始总是搞砸，但现在自认为能拿得出手了。

「先不提这个」

史树麻利地洗好餐具，重新面对穗春。

「你说有人追你，是跟踪狂吗？要不要报警？」

「不是的，不是那种事，怎么说呢」

穗春连忙按住史树准备掏电话的手，然后刻意转变话题一般用开朗的口吻问道

「啊，对了，情况怎样？」

「怎样……什么怎样？」

「当然是工作啦」

穗春用期待的目光盯着史树，微微一笑

「既然哥哥你这个时间到家了，看来是成了呢。准点下班」

「啊……」

——哥哥你应该就能时隔已久地准点下班了。

那时的话音在脑中回放，史树目光转向面前看上去开开心心的穗春。

「……果然是你幕后策划的吗？」

「啊哈，算是吧」

穗春手放嘴边，一边窃笑一边两手交扣在腰后伸展背脊。

「人家必须报答一宿一饭的恩情。虽说这次很看运气，能成功真是太好了」

这口气听起来，显然穗春干预了这件事。

正在灌水壶的史树停了下来，认真地看向穗春的眼睛。

「请告诉我，你用了什么魔法让客户轻易地答应，而且还自主提出延期的呢？」

「这当中嘛，当然用到了很多技巧啦」

穗春明显想要敷衍，但史树以严肃的目光刨根问底

「这件是非常重要，拜托了」

说完，史树低下头。

突然被他低头，穗春大吃一惊，但深思了一番后静静开口说道

「——互惠心理(Norm of reciprocity)」

「咦？」

史树抬起脸。穗香就像讲台上做讲座的大学教授，一边慢慢走一边讲解

「人这个物种啊，得到了别人的好处就必须得去回报！会受这样的心理所驱动」

说着，穗春拿起放在桌上的赠品饼干。

「超市卖场会现做烤肉让顾客试吃对吧？那么做不仅仅是为了让顾客试尝味道」

卖场里的确不时能看到那样的销售员。

那种试吃活动能以诱人的香味将顾客吸引过去，看来其中确有某种目的。

「人在无偿得到赠品之后就会有种必须要买点什么的冲动，好不好吃先不管」

史树感觉上能够理解穗春的意思。

「这道理还算能理解，但跟客户的行为又有什么关联——」

「拿到奶油魔方，很开心对不对？」

穗春把饼干扔进嘴里，在自己面前双手合十，向史树低头。

「哥哥对不起，人家趁你睡着的时候偷看了笔记本电脑」

穗春又说了声对不起。史树今早在公司楼下见到她的时候就猜测可能是这么回事。他接受了她的道歉，疑惑也随之消散。

穗春一边用指头摆弄着发梢，一边像是整理思绪一般继续讲解

「所以人家就根据最近的邮件交流立刻掌握了情况，接着从哥哥公司里的人中筛选出可能与哥哥的客户有联系的人」

毕竟是软件开发公司，很多员工拥有高超的网络技术，深度摆弄SNS的人亦不在少数，从检索结果确实能发现一些事情。

「你知道吗？其实咨询部的叶月小姐跟哥哥你客户那边公司的董事曾是同一所高中的同学，还是都加入过演剧社的社友」

这就是穗春掌握到的情报。

调查后发现，叶月是高对方两届的学姐，现在仍在跟对方保持联系。

「一上SNS就知道叶月小姐最想要的是什么。这时哥哥把叶月小姐垂涎若渴的东西送到手里，叶月小姐很就可能会依循互惠心理想要报答哥哥了」

「于是，叶月小姐就帮我直接联系了客户公司的董事？」

「啊哈，That's right」

穗春微笑着竖起大拇指，表示答得非常对。

「当然，同时还编造了一句『解决了工作上的问题，得到了大力感谢』，让它显示在叶月小姐的SNS记录上」

——在新干线里做这种事真够呛啊。

她嘴上这么说，态度却无比轻松。

「人家觉得，成不成应该五五开吧……能顺利帮到哥哥你，真的太好了」

这个少女与自己妹妹的年龄相差无几，却轻而易举地把大人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道理我差不多懂了，我就坦然接受吧」

史树对穗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吐露出纯粹的疑惑

「没来得及问。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戏服之类的？」

「欸……？」

被这么一说，穗春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她正穿着一件蓝色基调，缀着超多轻盈装饰的服装。

这套服装似乎也有注重便于活动，肌肤暴露度很高，头上还有一顶可爱的迷你帽子。

最关键的还是那条很短的裙子。它大胆地强调着大腿，似乎主张少女的青春水润莫过于此。

「……！？忘了，我是穿着服装直接逃出来的……」

「服装？」

史树反问后，穗春满脸通红，紧紧抓着裙摆奋力往下拉。

「这、这么短的裙子，太羞人了……喂，哥哥，别看啊……」

总觉这害羞的反应更加撩人。

不过，还有另一件事令史树更加在意。

「话说，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服装呢……？」

「——脱了」

「咦？」

穗春冷不丁地说出奇怪的话，红着脸突然解起了上衣扣子。

「这、这么可爱的衣服，不该我来穿……」

她大喊着这种话，真的脱了起来。

「脱掉不会更羞耻吗……？」

史树朴实的提问似乎没有传进穗春的耳朵里。穗春继续跟构造复杂的服装搏斗。

不过史树作为有常识的成年人，不能就这么坐视不理。

「我知道了，我知道啦，你先冷静」

「豆蔻少女在面前都身子半光了，为什么哥哥你还这么镇定！？」

「就算你这么问……」

不知道为什么矛头指向了自己，史树努力保持冷静，回答说

「你就跟我妹妹差不多大，我以前还帮妹妹洗过澡」

史树家以前是妈妈一人支撑着，许多事情上他便代替忙碌的妈妈照顾妹妹。

也许是当时留给他的印象还十分强烈，他只是欣慰地把穗春当成是第二个妹妹。

「给，这是换洗衣服。洗澡水已经煮好了，你直接去洗就行了」

「……先走一步！」

史树把一套本来给妹妹准备的崭新衣服递过去后，穗春不知为何很气愤地接了过去，直接冲进了浴室。

「最近的孩子真难懂……」

史树不知是弄明白了还是没弄明白，歪着脑袋，这时门铃响了。

「……？这个时间会是什么人呢……？」

通常只有配送人员会按门铃，但他不记得邮购过什么东西。

「……莫非真的有跟踪狂？」

穗春说，有人在跟着她。

如果被她逃到这里的时候被对方看到，对方或许会采取一些行动。

史树虽然对自己的身板没什么底气，但连个女孩子都保护不了岂不是太丢人了。

他怀着这样的想法，一只手握住手机以防万一，另一只手缓缓把门打开。

「来了，请问哪位——」

「——就是你对吧！？」

随即，门被奋力打开，一个女孩竟两手揪住史树的胸口。

史树出了事才开始后悔，早知道上个门链再开门就好了。根本没工夫给史树感叹自己的防范意识低下，那女孩尖声吼过来

「把我家的穗春还来，你这绑架犯……！」

可能是吼过来的话根本莫名其妙，史树的意识反倒冷静下来。

另外，尽管他对被指责的罪名毫无头绪，却记得见过眼前这个女孩。

「我记得你是……」

这个眉毛挑成完美V字的少女，史树刚好就在之前经过的站前街头大屏幕上见过。

「刚才在站前广告屏上放出来过的——对，当偶像的人？」

所谓悲剧，往往始于误解与武断。

罗密欧误以为朱丽叶已死而选择服毒；小红帽武断地把狼当成是外婆，结果被囫囵吞下。

正因如此，史树劝对方应该先冷静下来好好谈谈，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且在门口大吵大闹还会扰邻。说服之后，姑且把对方请进了屋。

「请用粗茶」

「……不劳费心」

这位面露凶光的少女留着一头令人印象深刻的直顺长发，跟穗春差不多年纪。

她五官十分端正，那对强势的眼睛真狠狠地瞪着史树。

以这样的美丽容貌，说她是美人恐怕不会有人反对。正因是美人，生气时的表情迫力十足。

「然后呢」

女孩喝了口递来的茶，向史树投来尖锐的目光。

「你把穗春藏哪儿去了？穗春的手机定位显示的就是这里」

女孩活似审讯室里的刑警，隔着桌子向史树施压。

「丑话说在前头，我让事务所的人在外面等着呢，你敢耍什么花样我就叫人了，人马上就到」

「事务所……？」

史树一时联想到一群可怕的小哥，但估计事情并不是那样。

而根据就是，女孩身上的服装。

「你这身衣服，很可爱呢」

「欸……？」

女孩低头看看自己，好像这时才想起自己的装扮。

没错，女孩现在的打扮和穗春的完全一样。

她双手在可爱服装的胸前交叉，红着脸瞪向史树。

「这、这是舞台服装。我没时间，演唱会一结束马上飞奔出来了，所以就……」

「我明白了」

史树觉得能够猜到这背后的情况。

但是，还是等好好听对方说完之后再做决定才是上策。浦岛太郎要是向自己救助的乌龟好好确认契约的内容，那悲剧的穿越事件应该就能够避免了。

「你和穗春是什么关系？」

「穗春果真就在这里吧！？」

少女激动起来。史树看着她的眼睛，平静而坚定地答道

「既然穗春逃到我这里，只要穗春不愿意，不论对方是谁我也不会让她跟穗春见面」

「…………」

女孩惊讶地睁大眼睛，稍稍压低了声调，开口说

「……没想到你这么绅士」

「只是秉性罢了，受人之托便不忍拒绝」

史树自嘲地微微一笑，微微耸了耸肩。

「但既然穗春希望藏在我这里，我就会全力保护她。唯独这一点没得商量」

说完，史树对女孩回以坚毅的视线。

「……知道了，我全说」

女孩放下强硬态度，端正姿势，开始自我介绍

「我是名为&SIX的演艺团体的队长，相马汐音」

自称汐音的女孩稍稍犹豫后向史树问

「你对我们的事了解多少？」

「抱歉，几乎不知道」

史树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说明情况

「我只知道有个叫这名字的团体，然后就是今天有她们的演唱会」

史树上学的时候对时尚话题尚有寻常水准，可是被工作撵着跑的生活开始后，久而久之便不再去关心那种事情了。

汐音没表现出不愉快，缓缓摇了摇头。

「这没什么，我们针对的本就是十多岁为主的年轻群体，开始活动也才三年左右」

汐音两手搁在着手，十指交扣，以带着几分怀念的口吻讲述。

「真厉害，竟然三年就实现了大巡演」

「谢谢夸奖」

汐音没有刻意谦虚，直言接受后接着说道

「当然，我们付出了常人数倍的努力，也有好运相助。但是——」

汐音停顿后摇了摇头，说

「我们之所以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毫无疑问靠的是穗春的力量」

「穗春？」

「&SIX公开上是五人团体，但实际上是六个人共同建立的」

「莫非……那个第六人就是穗春？」

「是」

尽管还看不清事情全貌，但感觉到拼图碎片渐渐形成完整的轮廓。

「我们没有加入现存的事务所，以网络为主进行活动。但是，这个世界并没有天真到能让新人团体轻易成功」

就算史树不了解那个行业，也能轻易想象到这种事。

一群年纪轻轻又未经磨炼的女孩想要在这个满是激流涌动的世界里出航，她们的前方定然充满了蛮不讲理的漩涡和陷阱。

「但我们将它化为可能，靠的正是穗春的力量」

为了穿越惊涛骇浪，她们起用了优秀的航海士。

汐音这样描述那位航海士。

「穗春坚持隐居幕后，以制作人的身份为我们出谋划策」

「出谋划策……」

史树想起穗春为了帮自己，把一群大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事。

「设立明确的目标，制定完成目标所需的战略。如有必要，就像操纵提线木偶一样驱策身边的人们。这就是穗春所做的事情」

听来不假。这次这件事同样如她所说，穗春没有和任何相关者见面，却自如地操控了他们。

这样的技术，已超出凡人所能达到的领域。

「出乎意料的才能啊」

「是啊。她可不同于我这种人，是真正的天才」

汐音就像夸的是自己一样，骄傲地挺起胸膛。

「她的父亲好像是一位非常著名的心理学家，同时还是经营顾问。那位父亲现在似乎正在海外四处奔波，但穗春小时候被那位父亲传授过」

「传授？传授了什么？」

「『人心』」

所以说，也就是这么回事。

「人会基于怎样的思维去行动，能怎样去分类，怎样做能看穿对方的想法，以及怎样做能让别人按自己的意思行动」

汐音一边用手指在桌上划着线，一边枚举穗春的厉害之处。

「被传过这些东西的穗春，非常胜任制作人一职。她知道放什么曲子，用怎样的即兴演出能够抓住观众的心，知道怎样表现能够吸引眼球——」

汐音回忆一个个事例，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正因这些事情一开始就知道，所以就如法炮制地调动网络媒体，制造话题，一边观察粉丝的反应一边精准确定后面的表现方法」

那简直就像魔法一样。

少女不断目睹奇迹，对穗春抱有无比的信任。

「身为制作的『第六人』那么厉害，从一开始就在粉丝们中间成为话题」

从不在表面舞台露面，神秘又厉害的制作人。

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不成为话题。

「穗春主动居于幕后，审视大局，使用种种谋略，引导&SIX走向成功。因为这样的印象，不知不觉间她就被人们称呼为『军师』」

「军师……」

史树经历白天那一连串的事情后，也自然而然地把穗春跟那个词联系到了一起。

「可是穗春坚决不肯登上表面舞台，但她毫无疑问居功至伟。所以，我想让穗春也能在聚光灯下绽放光彩……」

「我明白了」

史树掌握了基本的情况，把内容简洁地组织成了语言

「然后是不是你让穗春换上了服装，准备让她登上舞台，结果就被她逃掉了」

「……是的，正是这样」

汐音一改刚才的凛然态度，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我当时谎称有一名成员迟到，告诉她只用拍个剪影像，拜托她换上服装帮忙糊弄过去」

「结果穗春半途察觉到了你的意图，然后就逃走了」

所以穗春才穿着那样的服装找史树藏身。

汐音右手用力抓住左手，抓得手都发白了。

「我没想到穗春那么不愿意……！所以，我必须向她道歉才行！」

她像是在忍耐着什么，手在微微颤抖。

听完之后，史树理解的事情的来龙去脉，对眼前的女孩温柔地一笑，说

「于是，你甚至舍不得时间换衣服就来找穗春了呢」

「……是的。你有意见？」

「怎么会呢」

史树轻轻地摇摇头，然后直言道出心中所想

「你是个温柔的女孩啊」

「什……」

突然得到意料之外的评价，汐音脸红起来。

「你、你干嘛……！突、突然对我说奇怪的话……！」

「没什么，我并不觉得奇怪啊」

史树看着自己茶杯里的波纹，对汐音露出笑容。

「你那么做也是想为穗春好。当然，本人喜不喜欢是另一个问题吧」

「……我也觉得，我有些欠考虑……」

汐音十分沮丧，就像挨骂的小孩子一样垂下头。

可是她又离开抬起脸来，再次直直地凝视史树。

「……我的话题到此为止，下面轮到你了」

「我？」

「是的」

汐音投来怀疑的目光，探出身子，势不放过任何不正之辞。

「你是穗春的什么人？我听说她没有能够投靠的亲戚……难道」

汐音露出惊讶的表情，眼睛瞪得滚圆，就像满月一样。

「难道你是穗春的男男男、男朋友……！？」

「啊哈哈，怎么会呢」

史树解释说他们昨天才刚认识，可是眼前的女生似乎没听进去。

「是这样啊，是这么回事啊……！我就觉得奇怪，那个穗春怎么会随随便便踏进别人家的门……！」

「？」

汐音嘴里叽叽咕咕，深思了一番后倏地站了起来。

「……今天我就先告辞了。非常抱歉冒昧打扰」

「咦，没关系吗？」

史树对汐音突然转变方针不知所措，这时汐音害羞地把手放在嘴边，目光逃向别处。

「我可不想被驴踢(当电灯泡)……另外，那个，既然你人这么出色，这么会替人着想，交给你应该也能够放心吧……」

感觉这里面有个天大的误会，但不等史树解释，汐音便自顾自地下了定论。

「总之我先回会场向其他成员解释。请帮我转告穗春，让她休息一会就回来」

「啊，好的」

史树目送汐音匆匆离开，等车的声音远去之后，向屋里头喊去

「——已经没事了」

「啊哈，果然注意到啦？」

穗春的脑袋从连通浴室的走廊上微微探了出来，头发还是湿的。

不知道从她哪里开始听起，只见换上了睡衣的她快步跑来。

「那个，谢谢哥哥没对汐音发火」

穗春放下心来。

史树就像平时对妹妹那样，胡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我没道理生气，何况那女孩只是担心你」

钦佩实实在在，但生气的理由根本不存在。

「倒是你没关系吗，不见面」

「嗯，没关系」

穗春两手抚平乱掉的头发，带着几分伤感地笑起来

「人家知道汐音是为我着想，但我们的所追求太不一样了」

虽然不清楚这里面有什么隐情，但两人之间估计有着理不清的纠葛。

穗春就像劝说自己一般这样说后，再次面对史树。

「但是，哥哥你好像不一样」

「我？」

「是的」

然后，她一脸郑重地，直直地看向史树。

「哥哥，人家有个请求」

穗春站得笔直，说出完全出乎史树意料的话来。

「能不能让人家做这个家里的孩子？」

「……欸？」

史树发出脱线的声音。

穗春没顾史树的惊讶，直言吐露自己的愿望

「人家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做一个普通的女孩，上个高中」

史树没明白这话的意思，心里纳闷。结果，穗春露出冰冷的眼神。

「啊，你刚才在想『你自己去上不就行了』对不对」

「不，我没那么想」

「啊哈，逗你的逗你的。这话听起来很莫名其妙吧，但人家是认真的」

穗春的语调和表情顿时变得严肃，朝玄关瞥了一眼。

「有粉丝，有杂志社的，很多人在执著地打探人家的真实身份。他们黏在团队成员们周围，想要揭开『第六人的军师』的面纱」

传闻这东西，总是会令好事之徒趋之若鹜。

打探的一方或许不以为然，但对于被打探的一方就恐怕很不舒服了。

然后，穗春说出这种话，还有另一个决定性的理由。

「但是，人家已经考虑退出&SIX了」

「是吗？」

「嗯，因为……」

穗春露出非常成熟的表情，令人不禁心头一紧。她脸上挂着小仙子一般的微笑，说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么远，她们已经不需要人家了。因为，大家的梦想实现了，作为目标的巡演也已经达成了。之后的事就看大伙自己了」

史树把这番话转换成自己的方式表述出来

「燃尽综合征？」

「不是那样啦」

穗春缓缓摇头，两手交扣在腰后，环视了一圈屋内。

「人家将&SIX打造出来，其实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最终目标……但昨天明白了，那个目标不能实现」

穗春含糊其辞地这么讲道，轻轻地叹了口气。

「但就算退出，也必须把过去曾是&SIX成员这件事藏住，不然过不上平凡生活」

「毕竟被人知道的话，就没办法当个普通人了呢」

哪怕只因为『以前是名人』，周围看你的目光就会变。

虽然最终会是怎样的情况只能去想象，但肯定不是舒服的事。

「而且人家家务完全不行，爸爸也在海外，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了……所以这种事，人家就只能拜托哥哥你了」

拜托了！穗春恨不得跪拜一般向史树双手合十，并用可怜兮兮的眼神凑过来。

「人家不会一直赖着的，一下下就好了，就等周围的热度冷却下去。在那之前，请让人家藏在这里」

「这事本身倒是无所谓」

整栋房子这么大，空房间也有许多。

史树倒是完全不介意，硬要说的话，倒是要问穗春方不方便了。

「你一个年轻女孩，和一个不清楚底细的男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是个问题吧」

「啊哈，难道哥哥你对人家有欲望了？」

「啊哈哈，怎么会呢。那种事绝对，完全，一丁点都没有」

「…………」

不知为何，穗春非常不满意地瞪过来。史树笑着对她答道

「我妹妹也一样是高中生，你在我眼里也像一个可爱的妹妹」

「好气……觉得人家可爱倒还好……才不是说这个」

穗春敛去不满的表情，在房间里东看看西看看。

「哥哥，你不是有个妹妹吗？那我们就不是独处了吧」

「啊，是的。不过这当中有些情况，其实——」

他把之前对琉衣提过的那些事，又对穗春讲了一遍。

穗春一直默默听到最后，但

「——嗯，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在墙上轻轻敲了敲。

「所以哥哥才买了这套房子呢」

「嗯。大概一年前在二手商发现了正在出售的这套房子，就贷款买下了」

要离妹妹所在的高中近，又要上班方便，最关键是性价比合适，最终决定了这套房子。

尽管要与长期贷款为伴三十五年，但这为了妹妹的话，不是什么大问题。

「因此，住所的条件达成了——」

「问题是一起吃晚饭的条件，照目前的情况很困难，是吗」

虽然今天奇迹一般地准点下班了，但不能保证今后还能继续这样。

穗春应该也理解了这一点，她稍稍思考之后，抛来了这样的提议。

「那么哥哥，要不要跟人家做个交易？」

「交易……？」

这话可疑的味道太重，穗春不禁戒备起来。这时，穗春用食指指尖在自己与史树指尖来回指。

「哥哥为人家提供居住环境，而人家把哥哥打造成功」

「打造？」

「没错」

穗春点点头，自信满满地挺起饱满的胸膛。

「就由哥哥独占的专属军师，将哥哥打造成准点下班的社畜吧」

「准点下班……」

这毫无疑问是史树现在最想要的。

看到史树开始犹豫，穗春再推一把

「这样一来，哥哥就能和妹妹一起生活了，人家也得到了住处，WINWIN(双赢)对吧？」

「WINWIN……」

这个发音听起来特别甜美。

史树双臂交抱，想了一会儿

「……实话说，我对定点下班求之不得」

由希就拜托你了——已故的母亲所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如今依然缭绕在史树耳边。

为了履行承诺，他购置了房子，做了许多准备。

可就算这样，让他尽情去依靠跟妹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他还是不太接受。

所以，史树决定提出这种方案。

「那就先缔结临时契约，怎样？」

「啊哈，哥哥你还真小心啊。不过也没关系，首先从试用期开始」

史树轻轻地握住穗春伸来的手。

那是一只柔软的，小小的手。

在如小仙子一般虚无缥缈的感觉中，同时又蕴藏着一股似是睽违已久的温暖。

那小小的手紧紧握住史树的手。

「再次请多关照啰，搭档」

说着，可爱的军师脸上露出温柔的，同时又洋溢着自信的微笑。

第一卷 第二章 事件往往发生在会议室

鸨田琉衣是个的还算精明的女孩。

在校时的成绩虽然不曾名列前茅，但也不记得哪次低于平均分。

她过去十分擅长以还算足够的努力取得还算可以的分数。

她考进还算不错的大学，维持着还算行的成绩，就职活动也没花太大气力就摆平了。

所以，她一直以为自己会保持这个状态过上还算一般的生活。

但出社会后马上由不得她不认识到，那种肤浅的想法行不通。

「咦，你不懂？是吗。我现在很忙，能等我忙完吗？」

在公司里，能力就是一切。跟学历、成绩都没关系，只有做得到还是做不到，仅此而已。

当然，刚进公司的社员所能做的事情通常并不多，所以大家都拼了命地去学习。

但是到了这个时候才发觉，自己迄今为止根本就没有用心努力过。

过去凡事都只是『一知半解得过且过』的代价，从此刻开始显现。

同期进来的都拼了命地努力死死跟上前辈们。

办不到的人很快就会离开公司。

过去做事半吊子的琉衣自然这二者都不属于，她既没有前进的力量也没有离开的勇气。

只不过，在碌碌无为中逐渐消逝的时光，愈发助长了焦虑与后悔。

正当她心中的无力感满溢而出，在复印资料的复印机前快哭出来的时候。

「这个地方，这样做就可以了」

一股情感涌上琉衣的心头——

那个人就像喝茶聊天一般随和，化作一束光冲破了我的无知。

他一遍一遍，反反复复，仔仔细细，直到把理解力不足的我完全教会。

我一定给那个人添麻烦了，一定还对那个人的其他工作造成了影响。

但在那之后，那个人耐着性子，帮我把疑问和烦恼一一化解。

这件事曾对我是多大的拯救，那个人一定不知道。

但是，这样就行了。

我希望有朝一日能报答那个人。

我要好好磨练自己，想要成为他的助力。

这便是让我下定决心不再做『还过得去』的人的，不纯却又纯粹的契机。

※　※　※

进了公司才知道，电梯是一种会发生拥堵的交通工具。

在早出勤高峰时段，在电梯间可以排起长队。多部高层电梯与低层电梯同时开启，抵达后的轿厢会把人纷纷吸进去。

得知不光是电车，连电梯都存在高峰期，最开始确实感到很无奈，如今却觉得此情此情稀松平常，可见习惯一件事有多么恐怖。

史树准备排到队伍的最末尾，这时身后来的人对他说话

「早上好，北条前辈」

那人踩着兴奋的脚步站到他身边，正是琉衣。

她今天头发也打理得非常好，身上穿着纯白的罩衫。

史树回了句早上好，发现琉衣除了肩上挂着办公包，还带着一个布包。

「今天带便当吗？」

「是的，我正在学做菜」

琉衣提了提布包示意，露出微笑。

这家公司没有员工食堂，所以很多人靠外卖便当或便利店买吃的。

由于有时业务不但繁重且源源不绝，自己做便当带来公司的人就成了少数派。

「我看北条前辈经常出去吃呢」

「是啊，有时间的时候就会出去吃……最近很忙，所以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啃面包或者饭团」

平时会到周边很多店轮着吃。

可是现在连午休时间都舍不得浪费，往往会靠一只手就能吃的东西解决午饭。

「不过，也对。我也得练习做便当才行呢」

虽然练习过在家做菜，但做便当又是另一门学问了。

琉衣盯着颦眉的史树，歪着脑袋问

「莫非是妹妹的事？」

「是啊。因为学校有食堂，应该基本用不着做便当，但食堂休业的时候还是需要准备便当啊」

虽然去便利店随便买个面包解决也不失为一种办法，但史树还是想让妹妹尽量吃得好一些。

看到史树这么说，琉衣呵呵一笑。

「真是为妹妹着想呢」

「有吗？我觉得挺正常啊」

「过谦了喔」

琉衣摇摇头，抬起若有所想的目光。

「我也有个妹妹，记得从小就净跟她吵架。虽然现在关系不错，但上学的那段时间有时挺糟糕的」

「鸨田小姐你吗？想象不出来」

当然，兄弟姐妹间并不全都关系好，倒不如说关系不和的不在少数。

不过，史树并没有跟妹妹吵得不可开交的经历。

「我们家也许是因为年纪相隔比较大吧。妈妈就一个人拉扯我们，很晚才能下班回家，所以照顾妹妹也就成了我的任务」

虽不敢自诩代替父亲，但把妹妹当做应该保护的人总比当作吵架对象要好。

「所以，这就是北条前辈热心照顾人的原因吗」

「我，很照顾人吗？」

「是的，很照顾人喔」

终于来到应该能搭上下一趟电梯的位置了，这时琉衣看着并立的电梯门，轻轻叹了声气。

「我要是也能去北条前辈的组就好了……」

史树和琉衣虽然同在第一开发部，但不在同一个组。

史树有身为团队组长直接负责的案子，琉衣则是雄山组的成员，负责着其他案子。

「雄山组长的团队很累吗？」

「与其说累，不如说太不讲理了……」

琉衣不希望被什么人听到便含糊其辞，同时上了电梯。

正当史树他们就这样在目标楼层下了电梯，来到他们办公的区域时，只见正在谈论的人物就站在那里。

「啊，来了来了，鸨田小妹——什么啊，北条也在一起啊」

雄山似乎在等琉衣，他一看到史树便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不开心。

琉衣用只有史树听得到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说

「……早上好，雄山组长。请问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啦～，你瞧瞧这个～」

雄山一大早就格外兴奋，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展示给琉衣看。

屏幕上显示的是已发布的系统的图像，但上面显示着错误的警告提示。

「咦……这是——」

「就是啊，鸨田小妹刚做好的系统就出BUG宕掉了」

看起来确实是程序因漏洞停止运行。

琉衣连忙重重地摇摇头，说

「可、可是，这里我记得雄山组长你都已经确认完毕了——」

「你在说什么？它毕竟是你做出来的吧～？」

雄山以恫吓般的嗓门打断琉衣的抗议。

琉衣不禁浑身一抖，钳口不语。结果雄山突然态度一变，口气温和地说道

「咱们到那边去聊聊吧，这样下去会很不妙啦～。啊，不过」

雄山露出下作的表情，小声这样说道

「你要是肯听我的，说不定就能平安过关喔？」

「欸……？」

琉衣瞪圆了眼睛。雄山用大拇指向她示意里头的地方。

「快点快点，这边这边。会议室已经占好了」

雄山就这样不由分说地把琉衣领向会议室。

然后临走之际，

「…………」

雄山向史树瞥了一眼，还不忘露出炫耀胜利式的贼笑。

恶心人都做得这么彻底，反倒令史树感到钦佩。就在这时。

「北条，可以来一下吗？」

「啊，好的」

里座的部长喊了史树，史树把包放在座位上便赶了过去。

部长今天的发型和西装依旧显得毫不张扬。他目光不离手头的资料，淡然地对史树讲

「我们有个接到的社群游戏(抽卡游戏)的项目，客户要求提早交付β版(测试版)，能应付吗？」

「β版吗？由于用的是敏捷开发(Agile)，如果目前状态还好，给些时间的话勉勉强强应该能弄得有模有样」【注1】

「是吗，那就麻烦你下周前完成」

「下、下周前……是吗？」

就算准备得在充分，距离下周的时间还是所剩无几，要完成这项任务就只能重回加班生活，但——

「办不到吗？」

「不……我会尽力试试看」

「那就有劳了」

史树条件反射地答应下来。部长简短回应后又继续手头的工作。

史树转过身去，开始走向自己的座位。

「……结果又揽下来了……」

史树勉强抑制住想要当场抱住脑袋的冲动。

才刚刚下定决心为了妹妹一定要实现准点下班，却转头又犯老毛病。

「——啊，还有」

部长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事，叫住了已经转过身去的史树。

史树转过身来，部长朝相隔有些距离的会议室瞥了一眼，对史树说

「会议室的灯开着没关，你去关掉」

说完这么一句话，部长再次把手伸向审批文件。

部长平时不会说这种话，因此史树带着疑惑走近会议室。

「会议室不是雄山组长还在用吗……咦？门开着……？」

门开着一条缝。

史树看到里面的灯开着没关，走近会议室正要去关——

「——所以说，我老早就一直在提醒你了，对不对呀？」

里头对话的声音传了出来，稍稍传到了史树耳朵里。

史树轻轻靠上去，偷看里面的情况，只见雄山正伴着夸张的肢体动作说着什么。

「一天就可以了，就晚上来配合一下，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谈话的对象是琉衣，琉衣已掩藏不住为难的情绪。

「怎、怎么能那样……！」

「那你还想怎样？把这麻烦事通通解决？你有这能耐？」

雄山身体探到桌子上，一边守备敲着笔记本电脑一边露出令人讨厌的笑容。

「办不到对吧。鸨田小妹，你就算已经非常熟悉了，但也不可能没把系统的一切都装进脑子」

「话、话是这么说，但只要给我时间——」

「另外，我可是很清楚喔？」

雄山打断琉衣的话，两手插进口袋，同时讲起这样的话来

「这个系统原本应该要拿别的案子作为底本来做的，结果你硬是拿北条以前制作的玩意来移植，我没说错吧？」

「…………」

史树没有看漏琉衣倒吸一口凉气的反应，这时雄山微微一笑，凑得更近。

「你那么做没关系吗？出BUG是无可奈何，但要是因为你避着领导自作主张而造成损失扩大的话，这责任要怎么负呢～？」

雄山笑眯眯地这么说着，双阳像蛇一样锐利地眯成一条缝。

「另外，事情败露的话，那就成北条制作的系统有问题了，到时候又得让北条来擦屁股呢～。哎～，北条又要忙起来了呀～」

「这……」

琉衣本想反驳，却被雄山用强有力的话语打断。

「——但以我的水平，连北条的系统都能修好」

雄山似是极力展现自己一般，幅度夸张地张开双臂。

「你是知道的吧？北条来之前，这方面的系统全都是我在经手。那种水平的家伙做出来的系统再怎么用不了我也能给他整好」

雄山丝毫不怀疑自己的能力，耸耸肩，说

「反正你就好好考虑考虑怎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吧。我可以等到明天」

留下这话，雄山开开心心离开了会议室。

史树急忙躲在观叶植物背后，等雄山走过去之后不久后，琉衣挂着愁肠百结的表情出了会议室。

「…………」

史树目送那小小的背影离去，同时思考起来。

目睹到的情况尽管麻烦，但他当然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置之不理。

不过他自然也考虑到，事情闹大的话反而会给人家添麻烦。

史树苦恼到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他选择最近添加进来的号码，按下了通话键。

「——啊，喂喂，穗春吗？你能陪我吃个午饭吗？」

接到突如其来的邀请，手机另一边用困惑的声音询问了理由。

史树稍稍想了想，决定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复对方。

「事不宜迟，我立刻就想拜借军师的力量」

军师指定的地点是史树公司附近的一家定食屋。

史树经常在这家店吃午餐，而且是由当地精肉铺的老板直接经营，价廉物美的炸制品乃一大特色。

穗春先占好了位置，史树到了午休刚一进店，穗春便向他奋力招手。

史树在双人座的另一边坐下后，对笑眯眯的穗春问道

「为什么选这家店？」

「因为家里的桌子上放着这里的收据，就觉得哥哥应该常常光顾这里」

穗春带着几分兴奋的样子看着菜单。

由于已经到了午餐时段，店内生意相当兴隆。再过一会儿估计甚至会有客人等位。

「啊，麻烦来份猪排套餐！要大份！」

「我要炸虾套餐」

穗春刚向取单的大姐姐说完，便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哥哥，你讨厌吃肉？」

「喜欢啊，但吃太多胃受不了。炸虾的话就还好，里脊肉就太油腻了——算了，那种事怎么都好」

史树再次直面军师，开口说道

「情况就是我电话里说的那样」

「嗯，人家基本明白了」

穗春以寻常的态度这样答道，并伸出右手，竖起两根手指。

「问题有两个，一是哥哥你又揽下了麻烦的工作。根据哥哥你判断，那工作能按期完成吗？」

「我想大概……应该勉强能赶在最后一刻完成。当然，是按之前加班的情况来算」

也就是说，工作到接近末班电车的时间是大前提。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巨大的问题。

「另一个问题是，哥哥你碰巧听到可爱的后辈被坏男人胁迫了」

「就是这样」

就算当时史树现场只闻，恐怕还是会被雄山花言巧语蒙混过关。

不巧，史树完全敌不过那个男人的三寸不烂之舌。

「我想设法解决鸨田小姐的问题。如果那番话不是开玩笑，绝不能置之不理」

「唔……心情倒是理解啦」

令人意外的是，穗春竟柳眉微颦，歪着脑袋说

「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哥哥你专注解决自己的问题，另外一边的问题就别去管或者直接向上司报告吧」

史树当初也想过那么做，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觉得鸨田小姐不希望那样。何况万一闹出不好的传言，鸨田小姐可能处境会变得很糟糕」

「啊哈，人家明白了。哥哥就是哥哥，有好好思考呢」

穗春开心地笑起来，把右手和左手两边的食指同时竖起来。

「那就二者同时解决吧」

「同时解决……？」

那种事，办得到吗？

正当史树准备询问具体方法时。

「久等了，猪排套餐大份」

「啊哈，来啦来啦」

穗春点的餐先到了，之后史树点的餐马上也送到了。

厚切里脊肉裹着酥脆的面衣炸得令人食指大动，再搭配堆成小山的卷心菜细丝与酱香浓郁的味噌汤一起呈上，穗春豪迈地大快朵颐起来。

「好吃……！软嫩多汁的猪肉在嘴巴里绽放，人家感受到柔软的脂肪沁入到每一寸身体中啊……！」

穗春像是发表着美食品论，美滋滋地继续吃着。

「大酱汤也超好喝，搭配的咸菜也超好吃，米饭和卷心菜还免费续……啊，可以再来一碗吗？」

「啊，嗯。请随意」

史树钦佩于她的吃相，同时也动起了自己手中的筷子。

为了能在短暂的午餐时间把饭吃好，史树早已练就出了吃饭的速度，然而穗春也毫不逊色，三两下就全部吃完了。

「于是呢」

穗春美滋滋地喝着餐后茶，问出这样的问题

「那个鸨田小姐，人漂亮吗？」

「咦……？」

「这件事很重要，快说快说」

穗春兴致盎然地探出身子，史树一边望着天花板一边答道

「与其说漂亮嘛，更应该算是可爱吧？」

「身材也很好嘛？」

「是很好吧。所以，公司里大概也有很多人盯着她吧」

就连并不喜欢八卦的史树都听到了类似传闻，琉衣的人气可见一斑。

「然后，其中之一就是那个叫雄山的组长咯？」

史树尽管并没有没有从头听到尾，但可以推断出就是这样。

穗春双手包着杯子哼了一声

「听哥哥描述，对方是轻车熟路呢。先大声吼过去再态度温柔，这是坏人惯用的典型手法」

「是这样吗？」

「人在感受到强烈的恐惧后再获得安心感，紧张的神经会突然松懈，于是往往就会老实接受对方的要求」

穗春又以这样的方式描述了这个具体的例子。

「先扯着嗓子强势地怒斥对方，再让态度突然变得柔和。电视剧里刑警审讯的镜头就是那样。会先让年轻人大声逼问，之后再让中年老手插嘴制止，见过吧？」

经这么一说，感觉的确经常出现那样的画面。

「那是非常正统的手法。从紧张状态缓和下来，人的心理防线就会变弱」

其结果就是不经意间便会答应对方的要求。

「要点就是尽量制造落差。不过这招我是做不来的，大概也不适合哥哥你吧，但不妨把它记住，或许能当做万不得已的最终手段」

就算不用穗春提醒，史树也知道这招不适合自己。

史树确认附近没有公司的人之后，开口说道

「他那个人令人头疼，技术却十分过硬，只不过处事方式很有问题。我好像很不受他待见，我们直接谈话的时候他也总是不开心，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啊哈，哥哥你真温柔呢」

穗春看着史树，眼神中似乎带着几分崇拜。然后，穗春提出一串数字。

「——127定律」

「咦？」

史树反问。穗春夸张地耸耸肩，接着说下去

「数字顺序可以不一样，总之是这样的。假如有十个人，当哥哥你做什么的时候，其中两个愿意站在哥哥你这边，其中七个人会根据情况改变判断，属于中立立场」

穗春张开的双手，把手指逐个弯曲收回，最后只剩下一根手指。她摆摆手指，说

「然后，就有那么一个不论哥哥你做什么都绝对要与你为敌的人。这是个放诸四海而皆准的现象」

穗春断定，并把竖起的手指咕噜咕噜转起来。

「所以，像个那种人搞好关系真没戏。但是，人有想要讨好对方的欲求，所以会被那种人耍得团团转」

史树隐约觉得自己对这个道理早有切身体会。

不论是在学校班上还是在公司里，只要是在集体里就一定会遇到不少八字不合的人。

史树本以为这个问题在于自己不善交际，但以穗春的说法似乎并非如此。

「解决方法有的，而且很简单。不跟那种人相牵扯就行了」

「这个道理不是不懂」

然而在现实社会中又谈何容易。

「毕竟是工作。先不提我，鸨田小姐身为他的直属部下，没办法不打交道」

「嗯。所以说，就得去改变那个情况本身」

穗春意味深长地说道。

史树决定和穗春先离开这家热闹的店。

「多谢款待，太好吃啦～」

穗春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轻易地转了半圈面对史树，突然下达一个命令。

「哥哥，你把今天下午的假给请了」

「咦……？」

史树结完账的钱包拿在手里，正当他要收进西装口袋里时整个人定住了。

穗春看了看呆若木鸡的史树，不解地歪着脑袋，问

「难道，带薪休假用完啦？」

「不，基本上都还没用」

根本没有休假的余地，有点发烧都要上班早已是理所当然，所以今年拿到的休假应该是原封不动全部保留着。

「可是我刚才也说过了，突然来了加急的工作，实在不是休假的时候……」

「正因为是加急的工作喔」

穗春两手抓住史树的胳膊，就这样拖着他迈步向前。

「行了行了，出发吧」

「出发？去哪里？」

史树不知所措，穗春露出恶作剧式的笑容，向他道出了答案。

「要去买变身道具」

史树被穗春带到的地方乃是全日本地价最高的地段。

拥挤不堪川流不息的人群，坐拥众多高端商店的建筑群，纵横交织的多国语言，全身尽显「我乃时尚」的行人们。

这个地方俨然就是另一个世界，史树与这里是那么的格格不入，甚至产生出光是站在这里都要接受惩罚的被害妄想。

在这样的异世界中，穗春毫不迟疑地闯进一家门朝主路位在一层，散发着庄严沧桑感的店铺

「这里是……」

「嗯，是西装的定制店」

穗春答得若无其事，像早已习惯一般无拘无束地来到里面。

因为是工作日的大白天，店内的客人并不多。

壮年男性社员脸上挂着柔和的笑容，恭恭敬敬地对她说

「您在找东西吗？」

「是的，人家想给这个人定制一套西装，今天之内做好」

穗春说着，穗春朝活似大小姐随从一般杵在原地的史树指过去。

店员微微颦眉，说

「完全按要求定制需要约两周时间，只能以现成款式对尺寸稍加调整……」

「我想想……哥哥是标准体型，应该没问题吧」

穗春自顾自地点点头。史树连忙跑到她身边。

「我说穗春啊，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字面意思啦。要给哥哥定制西装」

「可是这家店非常贵的吧……？」

史树一边环望店内一边战战兢兢地问道。

店内装饰格调高雅，展示的西装与夹克更是尽显绅士风范。

穗春对商品材质逐一仔细确认，又瞥了眼史树身上的西装。

「哥哥，反正你穿的肯定是两件打包卖的那种吧」

「……你为什么知道？」

「就是知道啦」

穗春答得理所当然，然后用手指在史树的西装上面滑过。

「质地又薄又轻，尺寸也根本不合身，扣子还是便宜货……啊，对了，麻烦再来几件白衬衣，还有领带」

穗春接连不断飞快下单，而史树心里越来越没底了。

「不，那个……」

「下面请先量尺寸」

「好的，拜托了。人家先去挑挑款式」

就好比一个苹果沿着坡道滚落下去，穗春继续自作主张，而史树只是一声不吭地看着。

就这样大约一个半小时，所有工程宣告结束。

「改短大约两小时做完，请待会儿再来光临」

「好的，我知道了」

穗春神采奕奕地答道，而身边的史树却泄了气垂下肩膀。

「最后还是买了啊……」

总金额大约是史树一个半月的工资。

对于背负三十五年贷款之身来说，着实是个沉痛打击。

穗春伸着头，担心地盯着消沉的史树。

「哥哥，你没事吧？都说人家来付了」

「不不不，怎么能让你付钱呢」

虽然不知道穗春有多少钱，总之绝不能让一个跟妹妹差不多大的孩子帮自己付钱。

「好了，去下一站下一站」

「咦？还要买西装？」

「这次不是西装啦」

穗春一边用手机打开地图APP，一边这样答道

「接下来是美容院」

她说完便走在了前头，史树连忙跟在后头。

「哥哥，你肯定是在车站前面的城市快剪随便应付的对吧？」

「……你怎么知道？」

「就是知道啦」

穗春跟刚才一样笑了笑，把史树带到距离很近的一家店。

「恭候多时」

不知是什么时候预约的，一位的年轻美容师在店里迎接了他们。美容师佩戴粗框黑边眼镜，电烫的发型如蛇一般缕缕分明。

穗春面对这位美容师，轻轻拍了拍史树肩膀，说

「麻烦把乱糟糟的感觉消除掉，弄出注重清爽感的感觉，刘海削齐，剩下的就请自由发挥吧」

「明白」

美容师没有任何疑问，也不听史树任何意见，直接把史树带到座位上。

在这里大约花费了一个小时。

「嗯嗯嗯，感觉很不错」

「……有吗？」

这痛快一剪，头发少掉的量超乎预想，脑袋感觉凉快了许多。

美容师给史树洗了头吹了头做了发型，最后还专程来到店外目送史树离开，直到背影消失。

「好了，下一站」

「……还没完吗？」

「那当然啦」

穗春答得理所当然，并讲出下一个目的地。

「接下来是男士美容」

史树就这样被穗春拖着去了好多好多店，当所有目标全部达成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落山了。

「……累死了……」

二人进了家咖啡厅休息，史树一落座便不由自主地趴在桌上。

「辛苦啦」

穗春依旧活力十足的一样，美滋滋地喝着端上来的雪顶蜜瓜汽水。

史树连续不断地做了那么多自己不习惯的事，全身被一股与加班时所不同的疲惫所笼罩。

「西装店、美容院、男士美容、鞋店、包店，甚至还有化妆品……」

「太好了，今天之内全逛完了呢」

「是吗……？」

「嗯，哥哥你很有打造一番的价值」

经这么一说，史树看了看咖啡液面上所反射出来的自己。

可能是发型的缘故，熟悉无比的自己看起来有了几分不同。但底子毕竟摆在那儿，小鸟岂能变成老鹰。

「不，我并不想成为偶像……」

「这我当然知道啦。实话说吧，以哥哥来说想当都难」

穗春若无其事地说出过的话来，史树看了看身边堆成小山的纸袋。

「那采购这么多东西到底是干什么？」

「是为接下来的行动所购置必需品」

「必须？你指昂贵的西装和皮鞋？」

史树一天花掉这么多钱，上次还是买房子的时候。

再说，他平时根本不把钱花在衣服和美容上。因为在他心里，衣服嘛，能穿就行。

可是穗春如同否定这个观点一般，对史树说出一个词汇。

「——光环效应」

史树并不知道这个理论，所以由此可见。

「人这个物种存在认知偏差，在对事物做判断时，往往潜意识中会通过由种种片面依据所构成的滤镜去看待喔」

「滤镜？」

「没错」

穗春点点头，意味深长地微笑之后用吸管吸起了绿色的碳酸饮料。

「百闻不如一见——反正到了明天一下就知道了」

看穗春的样子是不打算多解释了。她一口气喝光饮料

「先别管那些了」

做了这样铺垫后，穗春对史树抛来一个宣言。

「哥哥接下来要接受特训了」

「特训？什么特训？」

穗春对大惑不解的史树回以意味深长的微笑

「是掌控会议的特训喔」

说完这些，穗春全然不理会已然精疲力竭的史树是何意见，开始了最后的收尾工作。

总觉得，人都在盯着自己。

是刘海剪太多，还是睡乱的头发没弄平，又或者是脸上长了个突兀的痘痘？

那种时候就会觉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嘲笑自己。

但在这个信息化的社会里，盯着自己手机的时间绝对比看别人的时间要多得多。

跟火爆视频或是抽卡游戏的限定任务比起来，别人的刘海长度根本连刻意一看的价值都没有。

事实如此，所以——

「早上好」

尽管接受了穗春的魔改，史树还是觉得对上班不会有太大影响，所以本来束之高阁。

「早上……好？」

这位在办公区碰巧遇到的人物，回应的问候语句末微妙上扬。

琉衣仔仔细细盯着史树，目光从头顶到脚尖往返了三遍，就像看到了外星人一样。

「北条前辈，这是吹的什么风……？」

「咦？果然不太对劲吗？」

史树知道自己不习惯这样打扮，担心是不是扣子扣错之类闹出丢人的笑话。

可是琉衣连忙摇头。

「不、不奇怪啊……那个，倒不如说，比平时，帅多了……啊啊不是的，平时的打扮也很好看」

她慌慌张张，两手交错挥舞，嘴里叽里咕噜一大堆让人听不明白。

「是遇到什么事了吗？莫非，今天有约会……？」

「啊哈哈，怎么会呢。我又没有能约会的对象」

「也、也是啊……太好了……啊啊不是的，我没有奇怪的意思」

史树心想，自己的打扮应该真的很奇怪吧，不然琉衣怎么回慌成这样。

他虽然对此感到在意，但今天的重点不在这里。

「鸨田小姐，你没事吧？」

「欸……」

琉衣惊讶地瞪圆了雅静。史树悄悄问她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身体不舒服的话不妨早退吧」

「没、没什么问题，就是昨天加班到很晚。我现在很有精神」

琉衣刻意做了个挤肌肉的动作，给人以有点短路的感觉。

「你没有勉强自己吧」

「…………」

忽然，琉衣脸上闪现泫然欲泣的表情，但

「我、我没事的。不、不好意思，我要去工作了，告辞」

她夸张地鞠了个躬作掩饰，随即飞快地跑掉了。

史树目送她离开后，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换做平时，这时候应该打开电脑，查阅邮件，整理一天要做的事情，然后开始必要的工作，但——

这一天却非同以往。

「北条先生，邮件来了」

「这是我最近回老家带来的土产，之前忘给北条先生了」

「这份文件留在复印机那边了，是北条先生你的吗？」

「不好意思，这个地方我不懂，能教教我吗？」

特别多的人来找史树。

而且并不是太亲近的人，甚至业务没有交集的人，唯独今天主动来找史树说话。

「让人静不下来啊……」

史树一边一一回应，一边回忆穗春说过的话。

「——等到了公司，肯定会有很多人没什么目的就来找哥哥说话，不自然地从哥哥身旁走过，尤其是女同事」

「为什么？」

「为了信息不落于人后喔」

穗春断言，并一个人玩起了这么个小剧场。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看到啦，你是说北条先生对吧？』『给人的感觉突然大不一样了是不是？』『是啊，难道是结婚了？』『他戴戒指了吗？』『以前都没见到过！』『很好，再去一次看看！』——这之类的话题要是没跟上，可是会影响自己在团体内的地位呢」

那种团体感觉够累的。

然后，穗春最后向史树这样叮嘱

「哥哥肯定没问题的，但不可以对别人冷冰冰喔？反正也只有最开始那一阵子，哥哥就当自己变成了动物园里的熊猫，要记得待人亲切」

只是发型着装有所不同，人的反应竟然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那么接下来——」

史树一边向搭腔的人逐一回应，一边确认时间，开始着手要在十一点的会议开始前做的事情。

结果工作到最后也几乎没有进展。

「——接下来开始组长会议」

例会在楼层中最大的会议室中开始。

会议桌呈匚字形排列，部长环望落座的成员们之后，庄重地开口讲道

「首先雄山，你负责的系统出现部分停止运作的问题，应对情况如何？」

「啊，是这样的」

雄山一派轻松地回应，站了起来。他掺杂着夸张的肢体动作开始说明

「系统虽然因漏洞停止运行，但现在已替换备用版维持运用。只不过备用版处理能力低下，所以当务之急是进行修正」

「最近还有其他案子要修正吧，你没问题吗？」

「万无一失，两边都会完美修复」

雄山的口气信心十足，接着又稍稍压低语调这样补充道

「只不过出现点差池，因为出BUG的地方是拿北条君制作的系统为底本移植的～」

雄山特别装模作样地向史树瞥了一眼。

「照这样下去恐怕后患无穷，所以现在要用我以前案子里制作的东西移植重新做。啊，北条君的系统当然没问题喔？我没有那个意思……是吧」

雄山故意说得话中有话，扫了眼在场所有人。

史树一边看着这样的演说，一边想起穗春说过的话。

「……127定律是吗」

确实是这样。就算全人类灭亡，地球上只剩下自己和雄山，史树还是不觉得能跟他友好相处。

部长听完报告，却觉得这都是些琐事，表现得毫无兴趣。

「只要能干上日程，怎样都无所谓。相比之下，对客户的跟进怎么样了？」

「跟进方面在和经营那边一起进行，已经解释了情况，让客户暂且等待，没有问题」

「客户是口头答应的？」

「呃，差不多吧」

雄山模棱两可地点点头，结果部长厉声吼去

「不要什么口头约定，对方真到反悔的时候完全可以抵赖」

「不，话是这么说啦……」

雄山不满意地噘起嘴，部长淡然地对他讲

「只要不是文书或邮件上约定的内容，对方说的话就不能相信。总而言之，要抓紧时间完成修改」

「是，这是当然」

雄山答得志得意满。部长若有所思地停顿了片刻，对他说

「你们组现在是六个人吧」

「是。啊，但为了应对这次的情况，最好还能再补充两三个人」

「我想想」

部长用他粗壮的手托着下巴，大概在考虑人员配置的问题。

「人员的事需要研究，实在来不及就外包处理」

「明白。烦请尽快安排」

雄山挂着轻浮的笑容坐了下去。

「然后是北条。β版那件事，日程试着压缩过吗？」

「是的」

被点到名的史树站了起来，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无线投影到会议室正前方的发屏幕上。

「重新缩减了至提交试用版的日程，请看」

看到屏幕上投影的日程表，部长的蹙眉微微颦蹙。

「……这是怎么回事？」

「正如上面所述」

史树简单明了地用语言将投影内容描述出来

「依现状看，时间来不及了。只能跟客户交涉，争取调整日程」

「这办不到」

部长简短地否决，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打。

「对方已公开发布β版的提交期限。我也很清楚这是客户急功近利强人所难，但要延期并不容易」

「既然这样」

史树说到这里停顿下来，然后提出一个议题。为今天所做的准备正是为了这个目的。

「有一个解决方案。增加资源(resource)」

「资源——补充人员吗？」

要赶上日程，只能补充人手。

这的确不失为一个办法，然而在这个行业也有着这样一句格言——

「但是，补充不熟练的人员去解决火烧眉毛的项目无非是火上浇油。你应该充分理解这一点吧？」

「是。所以需要补充精通这项业务的人员」

部长的提问在预料之内，史树便回以早已备好的回答。

部长挑起半边眉毛，问

「你具体是怎么考虑的？」

史树等的就是这个。他对在场所有人抛出一个提议

「我打算——从雄山组长的项目临时抽调三名人员」

「——所谓光环效应就是」

穗春在咖啡厅对史树进行讲解，她用手指摆成一个圈，模仿单片眼镜一样放在自己右眼前方。

「对某个事物进行评价时，得出的结论往往会受毫无关联的现象所影响。这叫做认知偏差」

「……？此话怎讲？」

「比方说啦」

穗春咕噜咕噜转着手指，给出这样的例子

「啤酒是不是会请女演员或者运动员做广告？」

「是啊，经常看到」

这种事就连不怎么看电视的史树也知道。

「那些人会表现出好喝或者很得劲的样子，但冷静想想就会发现，那些人又不是什么美食家，哪懂什么啤酒啦」

「这……确实没错」

有种一语惊醒梦中人的感觉，然而却很少看到让专家去做宣传的产品。

「但人们不会去在意那种事，有名人代言广告就会去买。明明真正重要的是味道才对」

穗春说得对，言下之意大概就是，人类的行动基准并非如自己所想的那般理性。

「这种就是利用光环效应的营销手法」

「……原来如此」

到目前为都理解了，可还是不知道怎么跟大量购物和美容联系到一起。

「人家在&SIX的时候也是一样的。人会被名为『外表』的滤镜所欺骗，所以把成员们打扮得非常可爱，要求她们态度温和亲切。只是这样简单包装一下，我们不论提什么请求，很多人都脊髓反射似地点头答应」

穗春一副无语的态度这样说道。史树身为男性立场，非常理解同类的行为，便只好含混地表示认同。

「按今天的情况，哥哥经过完善的外表就相当于广告明星。因为人这个物种啊，比起别人说了什么话，更在乎说话的人是谁」

「那么，衬衫限定白色也是有理由的？」

「当然啦」

穗春答得毫不犹豫，接着说出惊人的理由。

「因为穿白衬衫的人看起来就像好人，相反，穿黑衬衫的人看上去像坏人。真有这么个研究结果喔」

史树觉得这太荒唐了。穗春见史树的想法全写在脸上，笑了笑点点头，说

「所以想要给人好印象就穿白衬衫。明星的情况还是有些不一样，不过哥哥穿白的没问题」

「……原来有这样一层含义啊」

史树光顾着吃惊去了。此时穗春探出身子，势是指明此乃重中之重。

「首先要注重仪表。记住，这是与人接触时基本中的基本」

「欸？」

史树的提议令某人不禁惊呼。她就是琉衣。

可是听取汇报的部长也同样十分困惑。

「你说，从雄山的项目抽调？」

他眉心深锁，想推测史树的意图。

「——不不不不不，北条君你给我慢着！」

此时雄山插嘴了。

雄山顶开椅子愤然起身，用隔壁会议室都听得到的嗓门吼起来

「我可没听说这种事！再说了，你有没有好好听我刚才的汇报？我这边项目人手都不够啊！」

「当然好好听过了」

史树淡然回答。见史树不带感情的态度，雄山毫不掩饰烦躁的情绪，直接怒了过去。

「那你什么意思？成心找我茬？这可难办了啊，事情是你自己的，再怎么搞不定也不带挖墙脚吧！」

「不，反倒这对于雄山组长的项目是不可或缺之举」

「莫名其妙！？你自己做的系统用不了就来嫉妒我！？」

「——雄山」

部长用短短两字让突然起身的雄山闭了嘴，接着目光回到史树身上。

「北条，讲下去」

「是」

史树环望在场所有人，静静地往下讲

「正如刚才雄山组长提到的，这次的问题关键点在于，做移植所用的底本是我以前搭建的系统」

套用现成软件是很正常的做法。

自然对所应用的底本最为了解的人就是源软件的制作者。

这件事对于参会的全体成员来说早已是常识。

「所以我认为，将人员连同需要修改的部分一并承接下来，这样能更有效率地推进作业」

换而言之就是，以承接工作为为条件将人挖走。

「嗯……我明白了。大家怎么看？」

「不不不，等等啊部长！」

部长已经开始考虑，可雄山间不容发地死缠烂打

「系统不只有那一部分啊，必须熊整体看啊，整体！我不否认有部分用的底本就是北条君过去制作的系统，但那也只是一部分啊！」

雄山极力强调自己工作的难度，还不忘把矛头指向史树。

「再说了，根本问题不就出在你做的玩意上吗？挖什么墙角啊，自己摆平不就好了？大家说对不对？」

雄山对向议室中所有成员这么讲，想要征求全体同意。

「我这边都非常非常吃紧了。你那边不也应该想方设法，哪怕连夜加班也该补上吗？反正你也没事干吧」

即便雄山纠缠不休，史树仍故意不去反驳。

当然，这么做有相应的理由。

「……目前为止计划顺利」

史树感觉腋下在冒汗，这时回想军师亲授的第二条妙计。

「有个叫劣势者效应(underdog effect)的原理」

拎着大包小包回家的路上，穗春一蹦一跳地继续解说

「简单来说就是一种心理效应，人会愿意替快输的一方加油」

根据穗春的解说，就是这么一回事。

「体育赛事上也是，看到一方快输了就想要为那方加油，有没有过这种经历？那是一种人类容易产生的心理」

譬如说弱小的高中棒球社和甲子园常客的强校对上，肯定输得体无完肤。

哪怕分差大到让你以为是在打篮球，只要弱队有哪怕扳回一分的机会，人们都愿意去为他们加油。

就是这样的理论。

「再说&SIX。我们最开始非常弱小，也没加入事务所，跟其他的偶像比起来净是劣势」

只有处在绝对弱势才能采取这个战术。这就是重点。

「正因如此才有人为我们加油，而我们珍惜这样的粉丝，所以才成长到了今天这一步」

高明的制作人便是对劣势反加利用将她们推上了神坛吧。

然后，这位军师策划将这个原理运用在史树身上。

「所以，不论对方说你什么，你都不能感情用事，不能还击。只用保持平淡的态度，表明自己的主张就行了」

穗春伸着脑袋从下面盯着史树。

「这样一来，就算什么都不做，同伴也会自然而然地多起来」

说着，穗春自信满满地露出微笑。

「——就修改那个系统而论，的确是北条负责比较快吧」

发声的既不是史树也不是部长，是参会的其他组组长。

这位组长身体微胖，是公司里经验丰富的中坚力量。他的双下巴竖着摆了摆，表示赞同

「补充一些人员将问题一起解决，我觉得不错」

「喂，原先生，你这是什么话！？」

「我也认为北条君的提议很合理。连同人员将问题系统一并接手，这个主意很不错」

「连鹤川先生都这么说！？不不不，大家都等一下啊！？」

部长没有理会慌慌张张的雄山，锐利的目光投向史树，说

「北条，以你提出的条件，多久能够把问题修复？」

「只修复问题的话，两天足够了」

大致原因已有推断，要修复的地方也早已清楚。

这样一来，不加班都绰绰有余。

「雄山，以你的做法要多久」

「这……！」

雄山知道这种时候打肿脸充胖子无异于作茧自缚，憋了半天之后这样答道

「……需要一个星期。但从长远考虑，一定是我的办法更好！」

可就算这样，雄山还是死不认输。

部长大概在脑内模拟了种种情况，又问出一个问题

「北条，这样一来β版的开发就需要平行进行了。能做到吗？」

「这方面由我监修，让补充的成员来完成」

这样一来，两项工作能够同时完成。

会议室整体的气氛相对舒缓，但开始加速迈向终点。

「那就这样吧？」

「是啊。虽然雄山君的做法也不坏，但这件事交给北条君应该更快捷」

这样的声音纷纷出现。

「北条前辈，真厉害……」

这时有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正是琉衣。史树用余光看着这样的情况，嘴里嘟哝出一个单词。

「……从众现象」

目睹会议室的氛围流向的转变，史树想起军事说过的话。

「——不需要反复解释了」

穗春这样解释那个词的含义。

「是指人会遵从多数，给出相同意见的群体心理。现象一旦发生，反对意见会被排除，只有相同意见会受欢迎」

不论现实中还是网络上都经常能够看到这种现象。

气氛一旦传播开，人们便会随波逐流下去。

「制造出那样的流势之后，只用确定妥协点就可以了。但这也是最关键的地方，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要松懈」

于是，军师布置的策略终于要发挥最终效果了。

「部长！」

现场只有一个人不肯妥协，他吵吵闹闹地一边拍拍打桌子一边极力主张

「不带这么做的啊！那个系统可是我一手做出来的啊，这岂不是全都前功尽弃了吗！」

不知是演戏还是认真的，雄山又哭又喊声泪俱下。

而这最后的发展依然没有逃出穗春的预测。

「——当人被逼到走投无路时，不少最后会暴怒或是哭着求情」

现在一看，穗春那番话仿佛看到了未来一样。

并且，她还指点了格外有效的手法。

「站在领导的角度，也不希望看到有人被单方面整得太惨，因为那样会对今后的管理造成影响。应该避免那种情况」

实际上，部长就是个很细心的人。

穗春说的没错，要尽量避免对方拖延下去。

「正因为这样，策略要在最开始就布置好」

穗春送给不解的史树这样一句话。

「——以退为进(Door in the face)」

史树对这个没听过的词感到纳闷。军师将秘藏的计策传授给他。

「这次的战略中，它是在真正的最后一刻生效的计策」

一切准备就绪。

史树在一片混沌的会议室中缓缓开口

「——部长」

声音平静却清晰果断。史树目光一扫，环视会议室中全体成员。

「还有雄山组长。两位看这样如何」

趁吵吵闹闹的雄山稍稍闭嘴的瞬间，史树见缝插针地给出这样一个提议

「之前提出从雄山组长的项目抽调出三名成员，不过——」

史树竖起三根手指，然后弯下两根，只留下一根。

「现在改为一名。这样一来，既能把对雄山组长的项目的影响降到最小，这边的项目也能够应对了」

听到这个提议，部长眉毛微微一颤。

「靠一个人能保证刚才的日程吗？」

「是。虽然正在进行的作业要稍稍停滞」

这片刻间，部长与史树眼神交错。

不知部长对史树的意图看穿了几分，最后卸去了严肃的态度，身子重重靠在椅背上。

「那好吧。雄山，你的意见呢？」

「好、好吧，一个人的话……就算了吧……」

雄山说得含含糊糊，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这二人的反应，栖身史树家的军师也早有所料。

「——所谓以退为进(Door in the face)就是」

穗春用这样的形容为史树解释。

「最开始故意提出无理要求，等对方表现出抗拒态度后再主动降低要求。就是这样的技巧」

穗春模仿魔法师，像挥舞指挥棒一样挥动着手指，接着说道

「比方说这件商品卖一万日元，顾客听了觉得太贵，不愿买，这时你对顾客说，破例给您降价到六千日元。这样一番下来，有时顾客就有买的意愿了，对不对？」

经她这么一说，的确遇到过难以拒绝的时候。

「运用了之前讲到过的互惠心理喔。让对方产生不好拒绝的心理并反过来利用，表现出让步的态度并让对方接受自己的条件。就是这样的方法」

也就是说，诱导对方认为让步到了很大程度，应该接受。

「到这一步再推一把，哥哥凭气势和骨气贯彻自己的要求就行了」

高明的军师最后押注于史树的意志。

穗春传授的计策到此为止。

所以，之后史树只能凭自己的力量排除万难。

他暗自鼓足气势，将一直藏而不提的真正目的讲了出来。

「交换条件就是，烦请将最熟悉我系统的鸨田小姐借我一用」

「……咦」

「喂！？」

雄山又慌了，差点把身子从桌上探了出去。

「喂，你等等，鸨田小妹要……！」

「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一切以工作效率优先——史树不改这一态度，淡淡地说道

「幸好前面雄山组长讲过，可见鸨田小姐对我的系统也十分熟悉。另外，这次出错的部分也是她本人制作的，我觉得她是不二人选」

「这……可是……！」

雄山抓不住有效的反驳论点，咬牙切齿。

部长目光转向在会议室角落默默观望事态发展的琉衣，问

「鸨田，你觉得怎样？把你换到北条的组有没有什么问题？」

「咦？啊，是」

突然被指名，琉衣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想了一会儿这样答道

「连同系统修改作业一起过去就不需要交接，没有问题」

「很好」

部长简短作结，向全体成员宣布决定

「批准北条的提议。自即日起，鸨田转入北条的团队」

「好、好的」

琉衣愣愣地点点头。

部长向雄山厉目一视，严肃叮咛

「没问题了吧，雄山」

「…………。是」

雄山应该很清楚，继续耍赖只会让自己处境越来越糟。

他并不掩饰不情愿的态度，但也没有反驳，就那么坐了回去。

「下一个，原。新案子的报价书进展如何——」

会议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遥远。史树落座后，小心不被任何人听见地轻轻叹了口气。

「…………呼」

腋下和手心都是汗。

但是整个过程从开始到最后全都在军师掌控之中。

『会议这个东西啊』

那位身经百战的军师有如通览遥远的未来，笑着这样说道

『战前准备主宰一切，胜败早在打响前注定。关键就在于能否确立这个观点喔』

史树一边回忆军师的这番话——

「……我家军师的策略相当可怕啊」

一边让意识回到会议上，在脑中安排后面的日程。

当史树准点下班的时候，大伙不知为什么总会对他说『今天走得好早啊』。

虽说平常会有加班的时候，但准点下班应该更为普遍才对，然而把加班当成一种习俗的话其实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今天也是，听着大伙『走得好早啊』『有约会？』『身体不舒服？』『明天要下雪了』之类在背后不礼貌的议论，史树准点离开了公司。

当他就这样加入人潮之中，离开公司大楼的时候，

「北条前辈」

他被一个应着急促呼吸节奏的声音从身后叫住。

转头一看，只见穿着轻便高跟鞋的琉衣朝他跑过来。

「鸨田小姐辛苦了，准备回家吗？」

「不会马上回家喔」

琉衣不知为什么气哄哄的，如同警官逮捕嫌疑人一般用力拉住史树的胳膊。

「因为，我接下来要占用前辈一些时间」

「……咦，什么？怎么了？生气了？」

「才没生气」

琉衣怒气冲冲地这样说道，以不容分说的压力猛地把脸凑了上来。

「车站前面的意大利餐厅可以吗？」

「啊，好」

史树总觉得没办法拒接，便向穗春发了封邮件让她自己先吃饭。然后，他活似一个被接待员逮到的过路人，被琉衣拖进店里。

「干杯～！」

「干、干杯……」

琉衣情绪格外兴奋，史树在她催促下拿起端上来的酒杯，与她相碰。

「…………」

怎么回事啊，这个情况。

琉衣把啤酒一饮而尽，看到史树杯子里的就几乎没有减少，便冷眼瞪过来。

「北条前辈，你这完全没喝啊」

「不，我实在不会喝酒」

尽管不至于滴酒不沾，但酒量估计远远低于平均水平。

而且不妨直说，史树对酒没有什么好的回忆。

「一杯下去就会丧失记忆的程度」

「有什么关系嘛，记忆那玩意就随它消失啦！」

琉衣说起胡话。

看着这位后辈女孩飞快地加点餐品，脸上露出非同以往的表情，史树只有一头的困惑。

「你今天情绪很兴奋啊」

「前辈你这叫高高挂起！」

琉衣就像是强调她丰满胸部一般探出身子，把脸猛地凑了过来。

「到底怎么回事啊！？」

「什么……怎么回事？」

「就是白天那场会议」

琉衣一边大口吃着端上来的腌橄榄，一边忽然摆出严肃的表情质问过来

「……北条前辈，你为什么要把我挖到自己组去呢？」

史树承受不住笔直投来的目光，据实相告

「那当然是我需要鸨田小姐啊」

「骗人」

琉衣当即驳回，还突然无比失落。

「我到底多没用……我自己非常清楚。我也并没有雄山组长和北条前辈你那种能凭一己之力摆平一切的能力……」

史树隐约知道，琉衣对自己的能力抱有自卑。

正因为不自信吧，垂下头的琉衣缓缓摇了摇头。

「前辈居然把这么没用的我强行挖了过去……再说，这次要不是我乱来就不会发生问题，就也不会演变成这种局面了……」

「这你就错了」

史树一边用手去拿涂了鹅肝酱的咸饼干，一边讲出自己的想法

「鸨田小姐的判断或许是导致糟糕结果的部分原因吧。但麻烦这东西，不论任何人，不论怎么去做，该发生的时候就会发生」

甚至业内有句俗话说，没有哪款软件没有漏洞。

就算原因不在自己身上，有时也要去面对意料之外的情况。

正是因为这样，重点并不在于是谁引起了麻烦。

「我认为，重点在于麻烦出现后要怎么去做。而要解决这次的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鸨田小姐到我这边来。我只是做出了这样的判断而已」

没错，这正是史树所迫切需要的。

「所以，鸨田小姐不需要觉得过意不去。因为我只是为我自己而选择这么做」

琉衣静静听着史树回答，听完后却再次冷冷地盯着史树。

「……骗我是吧」

「骗、骗你什么？」

史树没觉得撒了谎，不过琉衣好像识破了什么。

「北条前辈，你真以为我没发觉？前辈你昨天听到了我和雄山组长在会议室里的谈话是吧？」

「…………」

史树觉得自己貌似不适合当侦探。

当时琉衣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挤出的声音中令人感受到她的悲痛。

「北条前辈……你怎么对我这么温柔……」

「我温柔吗？」

「是啊」

琉衣不知为什么气哄哄地说出这种话，把端上来的第二杯大口喝起来。

「太温柔了……温柔过头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琉衣说着，眼眶湿润地望向史树。

「北条前辈，你希望让我怎么做……？我怎么做能让你开心……？」

琉衣的表情充满诱惑力，让史树不禁心头一跳。这悸动的感受，甚至让他觉得自己白活到这么大。

可是史树也有自己的目标。

挨骂可以，但并不是值得感谢的事情。

史树警醒自己不要误解，轻轻一笑这样答道

「那就下次教我怎么做便当吧。我想在妹妹回来之前先学会做便当」

史树竭力让语气保持正常，然而

「……真是的，马上又来糊弄我了」

琉衣似乎全都看穿了。

她脸鼓得像松树一样等着史树，就像对史树宣战一般扬言

「没关系，前辈你可要瞧好了。有朝一日我一定要让北条前辈你真心实意地说出，没我不行」

琉衣单方面地宣告后，语调突然沉了下去。

「……不过，请认真告诉我，真的没关系吗？」

琉衣担心地看向史树。

「这次这件事，北条前辈肯定把雄山组长得罪了」

「啊哈哈，也许是吧」

这一点那毫无疑问。

在会议室里就是，雄山一直恶狠狠地瞪着史树，恨不得要瞪出窟窿。

「不过老实说，我早就被那个人讨厌了。这么一想，这跟过去又有什么差别呢」

正如穗春所说，不论史树怎么做都不可能跟雄山走到一块儿去。

琉衣目不转睛地盯着史树，不解地问道

「……北条前辈，我觉得你变了一些」

「有吗？」

史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改变。

要说有什么不同指出，那仅仅就是家里住进了一位食欲旺盛的军师。

「但你说的也对，换做以前的话，我或许会想方设尽力不让别人讨厌自己吧。但有个人告诉了我，那种努力本来就是白费功夫」

不该把时间分配到无益的事情上。

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过去或许只是没能发觉。

「有个人……是女人吗？」

「硬要说的话，确实算女性吧」

史树一边脑海中浮现出某位少女的脸庞，一边吃着生火腿。

琉衣仔仔细细地观察史树的表情，嘴里叽叽咕咕地嘟哝起来

「看来不能再磨磨蹭蹭了呢……」

「？怎么了？」

「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

琉衣当即笑脸作答，再次拿起酒杯。

「啊，来了。这里的布拉塔芝士披萨非常好吃喔」

史树回到家见灯亮着，不知为何心里一下子松了口气。

他再次真切地感受着这个变化，踏进家门。

「我回来了」

他正在玄关脱鞋，一个飞快的脚步声便从里头传来。

一个人从客厅里咻地冒了出来，那正是换上了居家服的穗春。

「哥哥，欢迎回来。啊，帮你拿包吧」

穗春跑了过来，拿走了史树的包。

「对不起，没给你做饭」

「没关系的，人家泡个面还是会的」

穗春骄傲地挺起胸膛，讲出根本不值得自豪的事。

然后她看了看史树的表情，开心地露出微笑。

「啊哈，看样子一切顺利呢」

「嗯，都是优秀的军师的功劳」

这件事从头至尾，的确都是穗春的功劳。

可是穗春轻轻地摇了摇头，腼腆地说

「人家只是一介制作人，人家的生杀大权都在哥哥手里」

「或许是吧」

史树一边把领带松开，一边对穗春微笑

「但是没有你，我肯定又要搭末班电车回家了。来，这个送你」

史树把另一只手里的东西交给穗春、

「？这是什么？」

「带给你的伴手礼，是泡芙」

穗春拿到用纸盒封装的那东西，瞬间惊讶地张大双眸。

「这个……莫非是Sadaaki Aoshi的泡芙！？为什么为什么，不在刚出炉的时间排到队肯定是买不到的啊……！」

「是吗？」

东西是别人给的，史树并不知道有那么难买。

「我不是很清楚，鸨田小姐回去的路上把我带到背街小巷里的一家店。人家已经准备打烊了，但她好像跟店里的人认识，就拿到了因为形状不好而没拿去卖的商品」

「然后，就送给哥哥了？」

穗春说着皱起眉头，表情看上去很复杂。

「以互惠心理来看，那个人在向哥哥你寻求某种回报呢……」

「啊哈哈，怎么会呢」

史树本想付之一笑，但穗春奋力摇头。

「太天真了。哥哥你比这泡芙还天真(甜)」

然后，她一脸严肃地看着手中的泡芙盒子，说

「她为了讨哥哥你开心，甚至不惜暴露只属于自己的秘密。那个人总有一天肯定会向哥哥你提出天大的要求」

「这又是什么法则？」

「……不是喔，是人家的个人直觉」

但按本人的说法，穗春的直觉相当准。

「不过好羡慕啊～。Sadaaki Aoshi的泡芙可不是总能吃到呢……」

「不是说过了吗，这是给你的伴手礼」

史树把刚买不久的西装夹克挂在衣架上，灌好电水壶开始烧水。

「我想着和你一起吃就带回来了」

「咦……人家也可以吃吗……？」

「当然了」

盒子里装着两个大大的泡芙。

「小小东西，不能当做答谢吧。等泡好红茶就一起吃吧」

史树一边从柜子里取出便宜货的袋泡红茶，一边催穗春上桌坐下。

「诶嘿嘿……最喜欢哥哥了！」

「嘿」

穗春突然抱上来，史树反射性地躲开了。

穗春扑了个空，一副深受打击的表情看向史树。

「躲开了……哥哥躲开了……！？」

「不，泡芙会被压扁的」

史树冷静地这样回应，穗春却不知为何很不满意地噘起嘴。

「女高中生抱上来，一般不是该高兴吗？身为男人，反而应该开开心心地相拥过来才对吧！」

「不，那种事因人而异吧」

史树认为那是很大的偏见。

「太奇怪了……年轻男人的脑子里，不都该装满色色的事情吗……？」

穗春喃喃自语之后，把泡芙盒子放在了桌上。

「但看着这盒泡芙，又重新认识到作战成功了呢」

「？这件事白天不就给你发过邮件吗？」

「那个讲的是会议顺利啦」

穗春一边在椅子上坐下，一边小心翼翼地剥开纸盒上的粘胶。

「人家要达成目标，就是让哥哥准点下班。为了实现目标，首先要为哥哥增加『同伴』」

军师说，这件事对今后能够准点下班非常重要。

「而且要的不是普通的同伴，是在发生某种情况时也愿意站在哥哥这边的强大同伴。优秀，不以报酬为动机行动，另外最好是美女」

「美女……？」

听到这个词，史树忽然想起昨天午餐餐桌上的谈话。

「说起来，你昨天也问过我鸨田小姐可不可爱。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啊哈，哥哥以为人家纯粹出于好奇？」

穗春嘴角一扬，别有深意的一笑后揭开其中奥秘。

「研究表明，做着同样的工作，美女能收获更高的好评。不仅是女性，帅哥似乎也是这样」

「……这世道是不是有点催人泪下」

「就是说啊，但现实如此嘛」

穗春深知道世事艰辛，依旧补充说道

「当然，脸也不能代表一切。但实际上&SIX的成员也是这样，比起舞跳的多棒歌唱的多好，主宰人气的要素更多还是可爱程度。可爱就有人气」

穗春说得好像事不关己，迫不及待地准备拆开纸箱。史树一边准备马克杯，一边对她说

「你也很可爱，登台完全没问题呢」

「…………欸？」

穗春突然定住了。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她变得满脸通红，开始否认。

「人、人家吗？啊哈，这、这是什么话啊。像人家这样的小不点跟汐音他们其他成员站在一起，就跟路边的石头没两样啦」

「会吗？」

史树一边用电水壶倒水，一边说出最直接感想。

「汐音的确也很可爱，但我非常喜欢你灿烂的笑容」

「什什什……」

史树没觉得这么说有什么奇怪，但穗春就像缺了氧的金鱼一样嘴巴一张一阖

「哥哥……你好奇怪。汐音在成员们中人气可是数一数二的喔？你拿人家跟汐音比，竟然觉得可爱……」

穗春慌慌张张地挥舞双手。史树笑着把茶包放进马克杯。

「服装也很合身。穿上那种短短的裙子，以原原本本的风貌登上舞台，我觉得没有任何不自然」

「短短的裙子……」

就像从那个词汇中领会到了某种重大的含义似的，穗春的目光在自己膝头彷徨。

「……人家……不行的。以原原本本的自己站在人前，绝对办不到……」

「原原本本的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呢。

不等史树问为什么那么说，穗春强行转变话题。

「总、总之」

然后，穗春把装泡芙的纸盒完全打开。

「从这泡芙就能看出来，那个人有着非常厉害的动机」

「是吗？」

「就是这样。哥哥你真是的」

穗春气鼓鼓地冷眼看着史树。

「哥哥，你是不是属于天然呆……？」

总觉得有什么严重的误会，但史树一笑带过，把马克杯递给穗春。

「红茶也该泡好了吧。要加砂糖和奶精吗？」

「……要」

「给」

史树把玻璃瓶装的砂糖和包装的奶精递了过去。

穗春把糖和奶精都加了进去，吹了几下之后喝了一小口。

「……好温暖……」

穗春露出心旷神怡的表情。史树在她对面坐下，把泡芙分好放在她的碟子上。

外皮有些焦，但只有不专门指出就看不出来的程度。

两人同时吃了起来，难以言喻的甜美奶油馅在口中弥漫。

「诶嘿嘿……泡芙真好吃啊，哥哥」

「是啊」

就这样——

伴着甜美的奶油味道，一个闲适的夜晚过去了。

※注1：敏捷开发以用户的需求进化为核心，采用迭代、循序渐进的方法进行软件开发。在敏捷开发中，软件项目在构建初期被切分成多个子项目，各个子项目的成果都经过测试，具备可视、可集成和可运行使用的特征。换言之，就是把一个大项目分为多个相互联系，但也可独立运行的小项目，并分别完成，在此过程中软件一直处于可使用状态。

第一卷 第三章 卡拉OK是酒的味道

相马汐音从前就总被当做一个很强的人。

帅气、个性强、可靠，诸如此类的评价得到过很多。

而她也没有辜负那些评价，一直虚张声势下来。

然而谁又知道事实却恰恰相反。而汐音自己最清楚这件事。

自己其实十分懦弱，是个爱哭鬼。

与其被人撒娇，其实更想向别人撒娇。

但是，她不能够释放出那一面的自己，一直勉强着扮演人们眼中所期待的自己。

多少次差点一蹶不振。

那个懦弱爱哭的自己总是想要冒出来。

汐音不愿让任何人看到那样的自己，总是将她隐藏起来，掩饰过去，并不顾一切地一直奔跑。

也许是天不负她这番努力吧，她最终拿出了成果。

虽然不多，但觉得自己也得到了世间的认可。

然而越往上怕，自己的软弱与不自信就越发地想要冒出来。

其实很小的事情都举棋不定。

遇到讨厌的事情动辄就想逃避。

没有自信，总拿自己与别人比较。

正因为这样，汐音曾犯下过决不能容忍的罪行。

汐音抛下了年幼的弟弟妹妹，独自一人逃离了那个残酷的地方。

这件事就像诅咒，一直死缠着汐音，到现在都没有消除。

为了忘记它，汐音一门心思埋头工作，一直饰演着强者来掩饰自己的软弱。

但是，当她忽然停下脚步的瞬间，她便会想起自己的软弱，一股令人窒息的感觉也随之侵袭而来。

这份不安转变成了恐惧，恐惧着哪天自己懦弱的一面被人知道。

是不是只要变强，不断不断地变强，终有一天就能抛弃那样的自己呢。

只要抛弃了懦弱，心中的这份不安是不是也会消失呢？

汐音并不知道答案，此刻仍一无所知地在深邃的黑暗继续苦苦挣扎。

※　※　※

休息日的早晨是为睡懒觉而存在的——

史树直到不久前还是这样的认识，而且实际上也是那么做的，连着末班电车下班那段时间往往一觉就睡过中午。

那种时候，就算有意识想要起床，却也拗不过身体渴望休息的意见。又或者说，这是恢复体力所不可或缺的环节才对吧。但自从准点下班之后就变得能够自然醒了。

尽管醒来的时间比平时要晚一些，但至少不会睡到中午。说来也是理所当然，总是赶末班电车回家果真对身体很不好的样子。

「早上好……」

周日的早晨。

史树换好衣服洗了脸，刚进客厅就看到两个可爱的女孩正隔桌而坐。

「……早上好，哥哥」

「……早上好」

那两个女孩——穗春和汐音目光朝打着哈欠现身的史树转了过来。

「咦……记得你是，小汐音」

「小什么啊……算了。是的，我是相马汐音」

汐音一脸不开心地瞪过去，说了句「打扰了」。

「不好意思哥哥，擅自让人家进来」

「不，没关系的」

史树想冲杯提神咖啡，拿起电水壶。

这时，穗春指向放在脚下的旅行包，对史树说

「汐音是帮我送行李来的。换洗衣物，化妆水之类的」

穗春过来大约有两个星期了，但一直都只在附近的便利店购买最基本的日用品。

虽说此外史树把给妹妹准备的换洗衣物拿给她用，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汐音无语地看了眼穗春，说

「真是的，你做事总是那么突然。既然离家出走，好歹先做好准备啊」

「啊哈，对不起啦」

穗春话音里没有丝毫反省的意思，汐音摆正态度，问道

「于是呢，你打算什么时候会宿舍？大家都在等着你喔？」

「欸，人家不回去啦」

穗春说得轻描淡写，两手神向天花板，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人家要一直住在这里，这次人家一定要脱胎换骨，做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女生」

「又来了又来了」

汐音显得有些无奈，把身子探到桌子上，劝说穗春。

「听好了，你对&SIX是不可或缺的人。我知道你不喜欢引人注目，但你也没必要退出团队啊」

穗春被唠唠叨叨责备之后，不开心地颦蹙起来。

「唔……拿送行李当借口，其实是来说教是吧……」

「要是在宿舍，你还可以逃到其他人的房间里，在这儿你就无处可逃了对吧？」

在泡滤挂咖啡的史树看到穗春露出像是嚼了黄连的愁苦样子，伸出援手。

「你们是住宿舍吗？」

「嗯。虽然管那里叫家，但其实是按成员人数租的高级公寓」

穗春抓住这个大好机会，接下了史树的话茬。

汐音似乎出于一丝不苟的本性而滴水不漏，补充说道

「过去我们在共享住房(share house)一起生活，小有名气之后出于隐私考虑，就搬到了安保可靠的高级公寓」

穗春似乎不愿意回她那里的房间。

「真了不起。大家还都是高中生，竟然一边工作一边自立生活」

「但这也不见得全是优点。何况没法正常上学」

听来，不光穗春，汐音及其他成员似然有学籍，但几乎没有去上学。

在史书来看，那是个离自己非常遥远的世界。想必是自己根本想象不出她们有多辛苦。

「两位吃过早饭了吗」

「不，还没」

「我也，还没有……」

「那就稍候片刻吧」

史树一边把咖啡喝完一边走进厨房。

他看了看冰箱里有什么，然后取出鸡蛋和洋葱，将洋葱切碎。同时，他将冰冻的米饭解冻，加入高汤和水，让米饭吸收水分后沿圆圈淋上蛋花。

装碗后，最后撒上洋葱末，简单的早餐就完成了。

汐音吃了一口，脸上逐渐染成讶异的神色。

「这蛋烩粥太好吃了……！」

「是吧是吧？」

穗春自己碗里的饭，不知为什么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哥哥是烹饪天才。人家的胃袋已经被哥哥牢牢抓住了」

「穗春，为什么你这么得意啊……」

汐音扶额，摇摇头。

「不过，这个真的很好吃，感觉非常温暖」

「合你胃口就好」

汐音一勺一勺，美滋滋地吃了下去。

她腰板挺得笔直，是个姿势端正的孩子。

在那长长的乌黑直发搭配下，坚毅的双眸显得更加炯炯有神。

而且举止也非常得体，给人以大家闺秀的风范。

「但是」

汐音没有理会史树史树擅自的想象，一边吃着饭一边继续唠叨穗春

「穗春，我不知道普通高中女生要怎样，你直接从宿舍去上学不好吗？赖在这儿会给北条先生添麻烦吧」

「你这么说可不行喔」

穗春似乎想要抵抗到底，没有停下吃饭的手，边吃边驳回汐音的提议。

「那个宿舍是以&SIX的名义租的，人家已经退出了，不能继续住在那里」

穗春的愿望是当个普普通通的女生去上学。

为此，她必须与&SIX完全划清界线。

「而且人家住在那里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媒体拍到『军师』的照片。毕竟地点早就暴露了」

「话是这么说……」

汐音愁苦地皱着眉头。穗春这次反过来向她问去

「先别提这些了，汐音，你要不要紧？你最近一直被狗仔队盯着对吧？」

「嗯……对方似乎还没死心，现在好像都时不时地一直守在宿舍和工作地点附近」

汐音无奈地叹了口气。

穗春露出贼贼的笑容，向汐音步步紧逼

「啊哈，你是不是做了什么闹出丑闻的事情～？男女关系之类的～？」

「怎、怎么可能啊！再说了，明明我从来没交过男朋友……」

汐音面红耳赤地说出这样的话，然后又特别害臊地清了清嗓子，再次面对穗春

「别说我，现在是说你。其他成员都让我把你好好带回去」

「都说了，人家不会回去的啦」

到头来又回到了出发点。

为了打破这兜圈子的辩论，穗春指向客厅的时钟。

「不说了，你时间没问题吗？今天应该还有下一场演唱会的讨论会吧」

「啊，已经这么晚了……没办法了……」

汐音承认时限已到，站起身来挎上包，戴上帽子。

当她戴上用来变装的平光眼镜后，对穗春说

「总之，我还不同意你退出。等你冷静下来可要好好回来喔？」

「够了够了，赶紧的赶紧的」

穗春很不耐烦地把汐音往外轰。

史树从窗户看向外面的车道，那里并没有停着上次见过的那辆车。

「今天没车吗？」

「是的，毕竟是私事」

她这种地方好像也特别守规矩。

史树拿起挂在客厅墙上的车钥匙，直接穿上了扔在外面没收好的鞋子。

「那我送你到车站办」

「这不好吧……」

「没事没事」

在被辞退此前，史树已经坐上了车库里的蓝色SUV，发着引擎。

「好不意思，穗春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不麻烦」

史树一边留意有没有小孩子突然冲出来，一边静静地开着爱车。

副驾驶座上的汐音表现得有些紧张。这也难怪。

毕竟是和几乎不认识的男人单独坐在车里。

史树尽可能不想让她紧张，努力用开朗的声音对她说

「穗春也在帮我，所以算互利互惠」

「那就好……」

汐音神态中交杂着不安与疲惫，叹了口气扶住额头。

「那孩子脑子虽然聪明，但家务事完全不行……而且还不喜欢出门吃饭，不管她的话还会饿晕过去」

第一次见到穗春就是饿晕过去的样子。史树回忆当时的情景。

还奇怪在这人人能够吃饱饭的时代怎么会发生那种事，没想到还不是一两次。

「但是，她为什么会找到北条先生你家呢？我听说穗春的父亲在海外，在日本也没有保持联系的亲戚……」

汐音歪了歪脑袋，史树透过后视镜看着她，轻轻一笑。

「汐音，你果然很温柔呢」

「…………咦？」

话说得太突然，汐音猝不及防，发出傻傻的声音。史树应信号灯左转，接着说

「你担心穗春，还专程帮她送衣服过来。你明明很忙，其实寄包裹就行了，但是却大清早亲自跑一趟，这非常难得」

「这……」

汐音有些语塞。她用余光看着车窗外似是兄妹的两个孩子，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

「……我，才不是那么温柔的人」

她如警醒自己一般，收起下巴，直直地注视前方。

「我出于个人原因要在&SIX继续活动。我现在不能放弃，而且不论如何都需要穗春的力量」

「是吗」

史树的反应很简单。汐音提心吊胆地偷看史树的神态。

「……你不生气吗？」

「生气？为什么？」

行驶到刚刚看到车站前的地方被信号灯拦住，史树缓缓踩下刹车。汐音听到这么问，皱起眉头

「因为，我想让穗春做她不愿意做的事。以北条先生你的立场，我应该算是敌人吧……」

「啊哈哈，怎么会呢，才不是敌人啊」

敌人是指相互冲突的人。

既然如此，怎么想汐音都不可能是敌人。

「你也是在为穗春着想，我反而把你当同伴啊」

「同伴……我们吗？」

「嗯」

信号灯转绿，车继续前行。史树直接驶进交叉路口，在角落处停车，并把带上车的布包递给汐音。

「啊，对了。不嫌弃的话，把这个带走吧」

「？这是什么？」

汐音疑惑地接过布包。史树笑着答道

「是做早饭的时候顺带做的饭团便当。里面只放了简单的东西，但我觉得你大概只有路上和休息的时候才有空吃饭吧」

「你说得对……」

「不嫌弃的话，有空的时候吃吧。不过我还没学好怎么做便当，味道无法保证就是了」

汐音似是感到非常意外，眨了眨眼，目光落下那个手中的便当。

可是她马上柔和地微笑起来

「……我知道了，谢谢」

说完，她把布包放装皮包里。

史树目送汐音背影慌慌张张径直冲进车站后，驾车回到家。

「哥哥，欢迎回来。汐音走啦？」

「嗯，现在应该在电车上了」

穗春迎接回家的史树，担心地皱紧眉头，

「汐音是队长，所以工作特别多。给她造成那么多的负担，人家很过意不去……」

汐音性格认真，责任感很深，肯定独自承担着其他人所不法估量的辛苦。

话虽如此，史树他们却帮不上什么忙。

既然如此，把现在该作的事情做好就对了。

「那我们也出门吧」

「咦？去哪里？」

穗春愣愣地插插眼。史树指向晴空万里的外面。

「得把需要的东西凑齐才行」

周末的购物中心简直就像把大堆的活人一锅炖。

到处是疯闹的小孩子和半不管顾着购物的家长，情侣和用苹果电脑的人占据着咖啡厅，晒太阳的老爷爷老奶奶占据着长椅。

史树和穗春抱着东西，走在这犹如杂烩一般各年龄各种人交混的环境中。

他们在旁人看来是怎样的关系呢？

是兄妹。毕竟不像父女，年龄又没相近到像是朋友的程度。最糟糕的情况，说不定会当成诱拐。

「……为什么这里就没出现恋人这个词啊」

穗春听到史树的回答鼓起脸，毫不掩饰心中的不满。

他们二人手里都提满了装有日用杂货的袋子。

穗春重新提了提袋子，气呼呼地朝史树看过去。

「哥哥，你是不是把人家当小不点啦？哎，人家是个子矮，人又不漂亮」

「咦，我没那么想啊」

突然被这么问，史树轻轻摇摇头，答道

「穗春人又可爱，身材又好，我觉得是个非常棒的女孩子」

「……真的？真这么觉得？」

「嗯，感觉就像又多了一个妹妹」

「…………」

史树诚实回答，可穗春不知为何又用很不满意的目光看过来。

「……哥哥你原来是做那种人呢。算了，被人用奇怪的目光看待也挺麻烦的」

穗春这么说着，像转变心情似地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提了提。

「不过，买得真多啊」

「总之，买了这些应该就没问题了」

这次扫货的是牙刷香波等日用品。

之前穗春用的都是给妹妹准备的东西，但她肯定还有自己喜欢的牌子。

这么一想，一些东西就要重新买或者增加品种了。

「这钱人家一定会还的，所以一定要找人家要知道吗」

「没关系啦」

尽管现在的财政状况还容不得浪费，但不至于被这种普通的购物压得发行国债。

可是穗春紧紧地盯着史树，说

「人家之前姑且也挺赚的，也非常拼命地存了钱」

穗春说着，提起傲人的胸膛。史树想起，她过去以军师身份培养出一流艺人的事。

「钱不是由监护人管理吗？」

「嗯，其他成员里有些是那样。不过我家爸爸人都不知道在哪儿，而且是个搞不懂的人」

穗春耸耸肩。史树感到不解。

「我记得，你父亲不是在海外当学者吗？」

「嗯，差不多吧。心理学家只是头衔，实际上帝王学啦行为经济学啦好像什么都搞，挺没节操的」

穗春以提不起兴趣的口吻讲出亲生父亲的情况。

「他在那边的大学里执教，好像还兼做企业的顾问。毕竟他留下了那一类的好多书呢」

话说，汐音说过这件事。

「你辞掉工作的事，跟父亲商量过吗？」

「不，完全没有」

穗春讲得轻描淡写，同时讥讽地一笑

「那个人啊，明明是心理学者却对人类不感兴趣。不，恰恰相反吧？」

她缓缓摇摇头，变换成直接的说法

「也许正因为是心理学者，把人这东西完全看透了吧。所以他只给了人家活下去所需要的技能，然后就采取放任方针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带半点感情，没有半点想法，又或者恰恰相反。

这一定是只有穗春本人才明白的纠葛。

可就算是那样，有些事还是得先明确才行。

「你住在我这的事情，应该跟你父亲讲过了吧……？」

「嗯。发了一封差不多意思的邮件，但没有任何回信，可能压根没看吧」

穗春一副当真不感兴趣的表情这样说道。

她大概发现史树眼神中流露的担忧，又说道

「我们家就是这样，所以不用担心啦」

穗春微微一笑让史树放心，然后摆摆手说

「不说人家了，哥哥你讲讲自己的事吧。你不是有个妹妹吗？她是怎样的人？」

穗春想要转变话题，史树也就配合了。

「跟你同岁，目前住在伯母家，就读那里的私立女子学校。本人说因为觉得那里的制服可爱就选了那里」

「是吗？照片照片，拿出来看看」

穗春搂住史树的胳膊，史树从兜里取出手机，打开妹妹的照片。

上面显示的是妹妹高中入学典礼时拍的照片。

妹妹平时总是泰然的态度，但在这一天似乎难免有些紧张。

看到表情略显紧张的妹妹，穗春感慨起来

「真的耶，制服真可爱……话说这制服……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话说，好漂亮啊，跟哥哥你一点都不像啊」

「我也觉得幸好不像我」

史树苦笑着接回手机，再次看向图像。

这位表情有些紧张的妹妹跟史树相差有十岁。

「因为年龄相差很大，所以经常是我来照顾。这也是因为，父亲不在了之后，我一心想着必须代替父亲吧」

「那么，哥哥你爱管闲事的性格也是这么来的咯」

「不清楚呢」

史树让手机滑进口袋，脸上露出苦笑。

「我不知道对待由希……对待妹妹的方式是那样就好，还是有更好的方式，当初总是在反省」

「啊哈，想必也是」

虽然对史树来说当初辛苦连连，但穗春的眼睛里却仿佛带着几分欣羡。

「不过，人家好羡慕那样的家庭啊。我家都不是那种气氛」

穗春大概想起了当初的事情，看着见缝插针钻过人群的女孩，眼睛眯了起来。

「小时候，我们一家还在一起，挺和睦的。但自从妈妈得病之后，爸爸就不常回家了」

「你有没有朋友？比如说汐音」

「人家跟汐音见面是在&SIX刚成立的时候，在那之前都只在网上交流」

这里面似乎有什么故事。

「人家小时候总是让周围的人觉得恶心。这也难怪啊。能猜中别人在想什么，能随意让老师按自己的意思去做……有这么样一个小孩，当然觉得恶心呢」

穗春自嘲地笑起来。史树侧眼看着她，试着想象那样的画面。

对于这个少女，尽管现在的史树眼里觉得厉害，但在小孩子中间肯定显得不正常吧。

而且对于这一点最清楚的人，莫过于穗春自己。

「但人家之所以孤零零的一个人，是因为人家觉得其他人也能做到同样的事」

「能做到和你同样的事？」

穗春点点头。她似是看透了什么一般，看着史树的眼睛。

「人家所能做到的事，就是读懂人的行为心理，让对象按自己的想法行动之类的。人家觉得说不定还有其他人也能做到」

这就是所谓的，镜子里只能看到自己的道理吧。

或许正因为是穗春，所以才知道这个事实多么沉重。

「一想到这里，就害怕被人看到——害怕暴露真正的自己」

「所以，你选择一个人？」

「嗯。而且把盔甲和盾牌装备得满满」

好像有谁说过，这个社会无时无刻不是战场。但是就连她那么年轻的孩子都不得不为战斗做准备，可见当今社会肯定有哪里已经病入膏肓了。

「你现在也武装着吗？」

「啊哈，那当然啦。最强装备全穿齐了」

穗春灿烂一笑，这样说道。

她挂着那样的笑容，突然止步。

「——停，哥哥」

「咦？」

穗春停在服装店门口，开始对史树这样讲道

「保持这样，看着前面……咱们后面有尾巴」

穗春那一边在店橱窗玻璃前装着摆弄头发，一边压低声音说。

「什么人？」

「对面书店前面拿杂志的人。虽然翻得飞快，估计根本没看内容」

史树也学着穗春透过玻璃反射去偷看，那人带着个大包站在书店千面，确实正盯着他们。

「是以前到处追着&SIX不放的狗仔队……奇怪啊……不觉得人家的身份会败露啊……」

穗春拧着眉头。史树轻轻把脸凑过去，小声问

「怎么办？」

「啊哈，那还用说吗」

穗春粲然一笑

「撤！」

她重新抱好东西，搂住史树的胳膊，猛地拔腿就跑。

成为成年人之后就不再强制参加运动了。

虽然学生时代有体育课和马拉松大赛等活动，有的时候不得不运动，但现在的史树需要跑步的时候仅限于要赶就快发车的末班电车了。

所以，像这样让他全力奔跑，一眨眼的功夫他就缺氧了。

「哈啊……哈啊……」

史树冲进了卡拉OK，进到了包厢里，但还是没有调整好乱掉的呼吸。

而穗春则像没事一样，笑眯眯。

「呼～，顺利甩掉了呢」

「甩是、甩掉了……但太乱来了……」

这次的战术的非常直接。二话不说拔腿就跑，拐过转角，然后逆着人潮一路冲刺。

穗春似乎早已习惯，轻松地从人群中穿过，都能去参加跑酷比赛了。

一派轻松的穗春无语地看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史树。

「哥哥，你运动量不足吗？」

「平时……根本、不运动……」

史树朝卡拉OK包厢的座位上重重一坐，长吁了一口气。

史树调整好呼吸，向泰然自若的穗春看去。

「穗春……你好像没事啊……？」

「欸？嗯」

本以为是因为年轻，但似乎不仅仅是这样。

「我姑且一起参加了舞蹈训练，当做减肥正好也不错」

穗春说着伸出手臂，似是听到了锵锵的效果音。

她的身体的确与赘肉无缘。史树心想，自己或许应该多运动一下比较好。

「啊，喉咙干死了。可以点饮料吗」

「当然可以……顺便也帮我随便点份吧」

「OK～」

说着，穗春以熟练的动作拿起内线电话，看着菜单开始点单。

方正逃进了卡拉OK，就决定随便打发一下时间。

穗春说，跑是跑掉了，但这么做是为了保险起见。

「啊哈，好久没来卡拉OK了呢。就唱点歌吧～」

看到穗春笑眯眯地拿着平板型的终端，史树开始怀疑她的目的就是纯粹想来卡拉OK。

「你说好久没来，以前来过吗？」

「嗯。以前经常来」

穗春坐在沙发上摆着腿，非常熟练地操作平板。

「还籍籍无名的时候，我们经常把卡拉OK当训练场。真怀念啊。大家总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白费力气还讨论得特别热烈」

「你也是？」

「哎，算是吧。毕竟我是辅助当担啦」

穗春含混一笑，露出寂寞与灰心掺半的表情。

「制作方面的事务是战略层面的，当然要提出意见。不过我唱歌和跳舞都是门外汉呢」

穗春带着几分谦虚这样说道，这时史树操作另一部终端，输入曲目。

「那么，这首曲子你认识吗？」

「欸、欸、欸？」

前奏开始播放，穗春听到后吃惊地抬起了头。

「这是……&SIX的出道曲？咦？哥哥你，知道这歌？」

「我简单查过，但还没有实际听过呢」

史树只知道这首歌的名字，它是&SIX的出道曲，以及这首歌从日本迅速传遍亚洲这件事。

&SIX是以通过网络瞄准全亚洲为战略方针展开活动的。

而他们的战略收获成功，也红遍了亚洲。然后，她们以反向输入的偶像抢占话题，迅速在日本开拓活动领域。

史树只是作为知识了解这样的战略，却对她们的歌和舞蹈一无所知。

「不会唱吗？」

「唱是能唱……」

「那就拜托了，我想听一听」

这本是个随意的请求，却让穗春露出仿佛被迫面临左右生命的重大抉择一般的表情。

但前奏快结束，屏幕上显示出歌词的时候，她下定决心地拿起了麦克风。

「————」

响起的声音，音量惊人。

充满感情地唱响由低音切入的旋律后，然后在渐强的B段中逐渐加快节奏，在随激烈鼓点开始的副歌中以稳定的高音唱了下去。

自从学生的时代和同学们去过卡拉OK之后，史树便自然而然地认定那里是外行人聚集的地方。

他本以为唱歌也是那样的东西，但他现在觉得必须改变这个认识了。

穗春保持这种感觉，没有丝毫不稳定的地方最终唱完，史树为她鼓掌。

「真厉害，不愧是专业的」

「才、才不是啊。都说了，人家不是专业的啦」

穗春像是突然烦银过来似地，连忙摆起双手否认。

「但是，你接受过歌唱训练吧？」

「是、是这样没错，但又不是人人上过课就能成为专业人士」

穗春害羞，小脸绯红，把麦克风塞给了史树。

「人、人家的事就算了啦！下一个，下面轮到哥哥你了！」

「啊，嗯」

史树接过麦克风，输入他学生时代流行的电视剧主题曲。

应着扬声器中播放的旋律，他唱了起来。

「————」

穗春默默听到了最后，似是努力将面无表情装到最后的样子，艰难地吐露出感想

「……哥哥，你这声音，很有个性呢……」

「是吗？朋友们也经常这么说我」

史树有些在意，说来和自己和大伙一起去卡拉OK，也总是让大伙露出穗春现在这种的表情。

「好久都没唱歌了，口渴了呢」

「啊，哥哥的是这个」

在史树唱歌的时候送来了饮料。穗春从中拿出玻璃杯装的橙色饮料递给史树。

可能是之前还拼命跑过，喉咙火辣辣的。

史树接过玻璃杯，一鼓作气喝了下去。

「嗯……」

本以为是橙汁，但感觉味道有点不一样。

最后喝完，史树纳闷地歪了歪脑袋。

「……？这是果汁吗？好喝是好喝，但总觉得……」

「啊，这是SAWA」

穗春干脆地答道，补充了句「当然，人家的是果汁」，接着说道

「哥哥是成年人，所以觉得有酒精更好吧。啊，不喜欢甜甜的吗？」

「不……并不是……」

史树感到胸口突然发热，脑袋变得轻飘飘。

他感受着意识像随波逐流的水母一般缓缓飘落，用晕晕乎乎的眼睛看向穗春。

「……穗春……」

「？怎么了哥哥？感觉脸好红啊……」

史树轻轻将身体靠近喝着果汁的穗春。

「……穗春，你睫毛好长啊」

「……欸？」

穗春傻傻一叫。史树晕头转向地道出最直接的感想。

「肌肤也好漂亮，眼睛也好大，头发那么柔顺，超棒的」

「欸、欸、欸！？」

穗春愣愣地眨眨眼，看着满脸发红的史树。

「啊、啊哈，怎么了哥哥？难道是喝醉了？」

「啊哈哈，怎么会呢。我才没醉呢」

只是脑袋有点飘，想的东西有点不受控制，说的话有点自己都搞不懂罢了。

史树就像一只缰绳断掉的狗，就那么慢慢把脸凑近穗春。

「穗春，穗春，你是怎么看我的？」

「什、什什什么怎么看……！？」

穗春也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史树一脸认真，慢慢逼近。

「比自己大十岁的男人，你不感兴趣吗？」

「欸，不不不，不是说那种事。哥哥……就是哥哥，那个……」

「不喜欢？还是喜欢？」

「那、那当然是不讨厌了，呃那个那个，怎么说呢……！」

穗春不知所措，只能手忙脚乱狼狈周章。

另外，似乎丝毫不理解自己在做什么。

「穗春……」

「哥、哥哥……」

两人的身体靠近到能够感受彼此呼吸的距离，就在这时——

「……呼………」

「…………欸？」

史树就那么趴倒下去。穗春眼睛瞪的滚圆。

「呼……」

「……睡着了……」

他红着脸，睡得很舒服。穗春先是盯着这样的史树，然后目光转向空掉的玻璃杯。

「不会吧，一杯SAWA就成这样了……」

穗春自己没喝过酒，但她身边的大人喝酒就跟喝果汁或者矿泉水差不多，总是大口大口地往下灌，她也就觉得这么点酒应该根本不算什么。谁知道史树对酒精弱成这样。

「不过，哥哥果然也是男人呢……」

穗春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

下面的心跳就像闹钟一样。

「欸，奇怪，为什么……我现在，心跳得好厉害……」

刚才奔跑之后没有像现在这样。

这种神奇的感觉是什么？

穗春没有发现它的真面目，只能呆呆凝视睡着的史树，直到听到还剩五分钟的通知。

那天从一大早就莫名头痛。

「疼疼疼……」

「北条前辈，你怎么了？头痛？」

琉衣担心地盯着史树，史树轻轻摆手回应

「嗯，是有点。不是什么大事，没关系」

昨天和穗春一起去购物，然后去了卡拉OK。记得的事情就到这里，后面就没有记忆了。

似乎是中途睡着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包厢时间已经到了。

之后也问过穗春情况，但穗春含糊其辞，什么都不肯讲。

「不提这些了，请问有空吗？我有急事想找北条前辈你商量」

「当然是没问题。是β版的验证出什么问题了？」

「不，不是那种事……请这边借一步说话」

史树被琉衣拉着胳膊，带进了空会议室。

「请看这个」

「……周刊杂志？」

那是在电车悬挂广告上经常看到的周刊杂志。

琉衣给人的感觉并不像会看这类杂志，但表情非常认真。

「这本里面有一页折了角」

「我看看」

史树飞快地翻开折角的一页，念了出来。

「————『抓住心仪男性的心的七大准则！从日常篇到夜晚诱惑篇，完美指南大公开！』」

「！？」

刹那间，琉衣不知为何满脸通红地把杂志抢了过去，然后慌慌张张地翻开了另一页。

「不、不是那一页，是折角的另一页，这里！」

「啊，原来是这里」

上面写着八卦报导。

而且那一页的标题上刊登着最近刚认识的人的名字。

「『&SIX的队长，相马汐音的挚爱，发现！？对象竟然是中端软件公司的二十来岁社员！？』」

「没错，就是这里」

纸张为黑白印刷，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打过马赛克的照片与夸大其词的文章。

「喔？汐音原来有男朋友啊」

「汐音……？」

琉衣吓了一跳，皱着眉头指向照片。

「这么说来，这个果真就是北条前辈了！？」

「这个？」

照片十分模糊，但拍的确实是汐音。

史树见过她这种戴帽子和平光眼镜的打扮，不过琉衣关注的地方似乎并不是她。

「我是说照片上的男性。虽然打了码，但这就是北条前辈你以前总爱穿的夹克吧」

「……啊，真的」

车上的人物被特写下来。

那个人穿着的夹克——进一步说，这一切都似曾相识。

「这个人……难道是我？」

「果真是这样啊」

史树把死盯着杂志照片你的琉衣搁在一边，仔仔细细地观察照片。

「经这么一说，虽然打了马赛克，但确实能看出是我家那边车站的照片。但是，真亏你打了马赛克还能认出我啊」

「因为平时都在关注啦——不对，只、只只只是碰巧，碰巧」

琉衣快速摇头，探出身子，改变话题似地说

「不说这个了」

琉衣重重地拍了两下杂志，气势凛人地逼问

「上面说你是&SIX的相马汐音的恋人，是真的吗！？」

「啊哈哈，怎么会呢」

那种事根本不可能。

「我们最近才认识，并不是那种关系」

「认识……前辈你怎么能跟相马汐音认识上的？」

史树不久前甚至连有&SIX这个组合都不知道，说来确实不可思议。

「汐音她有那么出名吗？」

「岂止是出名啊，甚至是各种排行榜高位的常客，超受欢迎啊」

琉衣对哪方面的事情非常了解的样子，掐着手指枚举事例。

「想跟哪个妹子结婚排行榜，想被哪个妹子训斥排行榜，想收那个妹子当妹妹排行榜，在这类排行榜上总能看到她的名字，人气超高的」

「原来是这样」

那么可爱的女孩，就算在名人里面也并不多见吧。

或许也难怪她成为这种八卦新闻瞩目的焦点。

可是令史树在意的是报导最后的一行字。

「下一期，逼近相马汐音背后隐藏的过去——吗」

之所以对这行字特别在意，可能是因为汐音说过的话一直残留在耳中久久没有消散吧。

——我出于个人原因要在&SIX继续活动。

背后究竟有怎样的隐情，史树不得而知。

但汐音话语中那已然超越了认真，甚至散发出几分悲壮的态度，现在仍缭绕在史树的耳朵里。

「看来必须得做点什么了」

既不是受人之托，也不是非做不可的事情。但就算这样，史树也并没有成熟到那种程度，能把它当做事不关己而抛诸脑后。

「去找我家军师商量一下吧」

遇到困难的时候就该找军师，这是早在三国时代就确定下来的真理。

准点下班后有了许多新发现。

首先，下班路上的超市和药店还在营业。如果是白天长的季节，天还亮着。车站前面没有醉汉，也没有沿路倾倒污秽物的人。然后最关键的是，回了家也有能够充分利用的时间。

换做是末班电车下班，冲个澡也就得睡了。

可自从准点下班之后，回家路上可以逛逛超市，还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做做饭菜洗洗衣服。

「我回来了」

史树提着超市购物袋回到了家，马上一个飞快的脚步声过来迎接。

穗春先是从客厅露出脑袋，然后像小狗一样冲了过来。

「哥哥，欢迎回家。人家帮你拿包」

「谢谢」

把包给了过去之后，客厅里又冒出另一张脸迎接史树。

「……欢迎回家，打扰了」

「啊，汐音。欢迎」

汐音表情严肃地站在那里。

一看到那表情，马上就能知道是什么事了。

「莫非是，周刊杂志那件事？」

「已经知道了啊」

汐音疲惫地垂下双肩，并向史树深深低头。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自认为已经很小心了，没想到竟然还被拍到那样的照片……」

「不，我没什么」

并没有实际影响，而且可能因为史树的普通人，并没有贴出任何关于他的详细信息。

所以应该担心的，还是备受瞩目的名人。

「汐音，倒是你没事吧？我不是很了解，这种事应该很麻烦吧？」

「是呢……」

汐音把手贴在脸上，叹了声气。穗春不以为意地对她说

「真的交往的话先不提，实际上并不是啊。只是被拍到在一起的照片。如果是从旅馆出来就另说了」

「旅、旅馆……！？」

汐音张口结舌，穗春用淡然的口吻接着对他说

「只不过，这种东西无所谓是真是假。毕竟就算你解释你们是朋友，同样有很多人会认为你撒谎」

「是啊……你说的没错」

被爆料挚爱被发现，名人的第一句解释总是「朋友关系」，这恐怕是最老套的说辞之一了，可想而知又有多少人愿意相信。

「此前也有过几次类似的八卦报导，但都没有明确拍到跟男人在一起的合影。这次可能会闹大呢」

走到客厅，看到那里展开了那份杂志。

「但最令人在意的是」

穗春把杂志拉到跟前，指向写在最后的一句话。

『下一期，逼近相马汐音背后隐藏的过去』

那句不祥的话语犹如诅咒之类的东西，令汐音面无表情。

「…………」

汐音似乎有些头绪，紧紧地抿着嘴唇。

「总而言之——」

史树一边松开领带，一边向正在把购物袋搬进厨房的军师问道。

「穗春，有没有什么办法？」

「啊哈，哥哥找人家帮忙，人家好开心啊」

穗春从袋子里取出包装猪肉，灿烂地露出微笑

「不过没关系吗？上次也说过，如果要优先保证人家和哥哥之间的契约，真的最好别扎进不必要的问题里去呢——」

「这不是不必要的问题」

史树用平静的口吻否定，手背轻轻敲了敲客厅的墙面。

「既然这个地方已经被发现了，穗春你的身份也可能会暴露。而且」

他瞥了眼杂志，看到上面那段轻浮的文字，眼睛眯了起来。

「自说自话地想要抖露别人不愿被知晓的过去，这种人决不能容忍。因为，谁都没有那么做的权利」

「……北条先生……」

汐音露出又欣慰又无奈的表情。然后

「哈哈，明白了」

这里有个少女，开开心心地灿烂一笑。

「计策当然已经想到了喔。不过，这次哥哥的协助必不可少」

「我？」

「没错」

军师已经制定好了战术，自信满满地挺起那傲人的胸膛。

「尽量强调跟汐音没关系吗？」

「不哦，恰恰相反啦」

穗春手持长长的大葱，把绿色的部分来回指向史树和汐音。

「你们接下来要成为亲密无间的关系」

说罢，军师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

第一开发部部长就像某橄榄球选手一般，从不露出笑容。

更准确地说吧，他几乎没有感情波动。史树进公司五年来一直在部长手下工作，从未见过他笑或是生气。

他眼神如日本刀一般犀利，浑厚的声音能瞬间令现场空气为之紧张。

他无懈可击的伫姿如武道大师一般，只是一声不吭都释放出足以压倒对方的迫力。

同时，他每逢结婚纪念日必定会准点下班回家，体现出疼爱妻子的一面。

不过说真的，跟他谈工作的时候还是会自然而然地紧张起来。

史树下定决心，对正在确认文件的部长开口说道

「部长，我有一事商量」

「怎么了」

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文件的部长，摘下老花镜抬起脸来。

「是关于昨天提交了β版，抽卡游戏的负责案件」

部长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地朝部下看去

「就快开始运营了吧，难道发生了什么问题？」

「不，并不是」

史树摇摇头，然后这样进言道

「我有个提议想向策划部申请，望批准」

「提议……？」

部长一边眉毛挑了起来，缓缓靠在椅背上。

「什么内容」

「其实——」

史树照着脑中事先准备好的原稿开始说明。

部长默默地听，一直耐心地听到了最后。

「是这样啊」

只是不置可否地回答了短短几个字，并点点头。

史树还来不及判断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部长接着这样说道

「但β版的发行不能推迟，而这样又要增加新的接待工作，能办到吗？」

「没问题」

史树对事先料到的提问点点头，作出回答

「系统并不需要修改，只需增加内容数据即可。我向负责人简单说明后，对方表示强烈欢迎，届时会适应正式版中应用」

「协调也已经做好了吗」

部长拿起手边的圆珠笔，略微改变口吻说

「北条，跟以前比你有些变化呢」

「是吗……？」

感觉就在最近，也有其他人这么对自己说过。

部长盯着史树看了片刻，让后放松下来，说

「好吧，我也会跟策划部说的。待会儿把建议书传送过来」

「是，非常感谢」

史树行了一礼，离开部长的座位，同时偷偷叹了口气。

总之闯过了第一关。

史树回自己座位，向策划部发送领导已经批准的邮件后，又向其他人转发了内容相同的邮件。

「北条前辈」

完成了必须的联络，来到另一楼层的接待室后，琉衣正做好准备正等待着史树。

「我按照指示，接待室和器材都弄来了，要在这里做什么？」

「生成游戏中用到的数据，另外还有拍摄采访用的照片」

史树团队正在开发的是社群类抽卡游戏。

以公司准备好的框架为基础，以云端提供运营服务，向用户提供梦想、希望与热情，以及氪金的诱惑。

琉衣的柳眉挤到一起，问了出来

「数据就算了……还有采访？」

「没错」

史树一边检查接待室里的大型灯光与录音器材，一边答道。

「话虽如此，但细节部分还是有请专业人士负责。我们只用拍摄基础数据」

「……？虽然不太明白，但我知道了」

琉衣虽然对史树含混的回答感到不解，但还是点点头。

她应该是觉得，与其让史树详细讲解，不如实际一看更方便。

想到这里，接待室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是，这里是接待室……是、是。我明白了——北条前辈，客人来了」

「嗯，快有请吧」

对接电话的琉衣回应后，过了大约三分钟。

接待室的门被敲响，一个少女走了进来。

「——打扰了」

「咦……？」

看到进来的人，发出惊讶声音的人却是琉衣。

那个少女长长的直发轻柔摆动，迈着漂亮的脚步一步一步向前走。

那坚毅的双眸中散发出毫不动摇的自信，脸上的笑容却不失柔美。美丽容貌的稚嫩与妖艳并存，任谁都不禁回头看她。

出现在那里的，是释放出压倒性气场的，偶像团队的队长。

「相、相马汐音……！？」

琉衣翻着白眼，几近失控地喊出那个名字。

大概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反应，汐音挺直腰背，敛颌颔首，动作优美地向史树他们行了一礼。

「我是&SIX的相马汐音。今日还请多多关照」

「嗯，请多关照」

少女的举止十分成熟，与对穗春说教时判若两人。史树这样说道，请她在沙发上坐下。

同时，琉衣完全没有理解情况，小声质问史树

「怎、怎么回事啊！？为什么相马汐音会到这种地方来！？」

「都说了要采访和拍照啊」

进来的人不止有汐音，还有摄像师和助理，以及汐音的经纪人。

他们在做摄影准备，而汐音很感兴趣地环视屋内。

「这里就是北条先生的公司啊」

「嗯，不过我平时工作的地方是楼上的办公区」

这层楼只有服务台，接待室，以及一个小小的咖啡休闲区。

虽说这里十分寻常，但汐音似乎很少来到普通公司，提出了这样的请求。

「工作结束之后，可以让我参观参观吗？」

「当然可以……你对这种地方感兴趣吗？」

「是的」

汐音微笑着点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抬了起来。

「我，有弟弟和妹妹，他们两个都很喜欢游戏。我想下次回老家的时候能给他们讲讲」

「既然这样，看多就都可以。姑且也拿到进入许可了」

「非常感谢」

看到自然谈笑的二人，琉衣大大的眼睛瞪得滚圆。

「北、北条前辈，你真的跟相马汐音认识啊……」

汐音面对呆若木鸡的琉衣，用目光问史树「这个人是谁」。

史树站到两人中间，为两位介绍

「这位是相马汐音。汐音，这位是我公司同事，鸨田小姐」

「初次见面，我是&SIX的相马汐音」

「初、初次见面，鄙、鄙姓鸨田」

汐音谈吐优雅，琉衣结结巴巴，二人相互颔首致意。

汐音抬起头后微微一笑，竟放出这样的话

「就让我和北条先生融洽无间地相处吧」

「唔……」

琉衣半边眉毛一颤，煞有介事地用手拨了下头发说

「我、我也是，平时总是和北条前辈一起工作，从早上一直到晚上，在外面也经常一起吃饭喔？」

「喔？原来是这样啊」

「对，就是这么回事」

「…………」

「…………」

二人似是互瞪起来。

史树没有理会这莫名其妙散发出紧张感的空气，催汐音在沙发上坐下。

「那个……事不宜迟，可以开始了吗？」

「啊，好的。请多关照」

设置好了反光板和灯光，听经纪人讲了一些注意事项后，史树在汐音斜对侧坐了下去。

「再次说明今天的主旨——」

史树将事先已与汐音共享的信息重新解说一遍。

讲完后，提问的却是一无所知的琉衣。

「——正在开发的抽卡游戏，与&SIX联动吗？」

「没错」

史树把短时间内写好的策略的策划书交给琉衣，同时再次交代要点。

「作为发行期特典，游戏提供以&SIX成员为原型的角色。今天进行的是单独采访，同时也是活动宣传」

「原来是这么回事」

琉衣钦佩地感慨，但马上又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但是，为什么是由负责开发的我们来接待……？一般这种事应该是管理游戏内容的策划部来负责才对啊……」

「已经和策划部沟通过了，然后我讲明我个人认识&SIX的汐音，诚挚恳请，于是就这样安排了」

准确地说，是强行推进这样安排的。

不知琉衣知不知道史树内心的想法，她皱起眉头。

「真亏能批下来啊……？&SIX一般很少在大众媒体前露面，没想到会做这种活动……」

「也是呢」

作答的是保持坐着的姿势面露微笑的汐音。

就像早有准备一样，汐音流畅作答

「因为传统媒体很容易受大型事务所的影响力左右，我们刻意控制在传统媒体露面以提升稀缺性。这是我们制作人制定的战略」

史树脑中浮现出这次作战的制定者，那位军师的面庞。

她一定时不时做着种种考量，引导团队一路走过来的吧。

「但是，我们这次决定破例接受委托」

在被问及为什么这么做之前，史树把话题接了过去，开始工作。

「正因如此，另一个目标就是引爆话题。事不宜迟，让我们开始吧——」

所谓工作，到头来还是建立在人与人之间关系上的。

对方既不是狗也不是机器，所以最后还是会遇到人，然后对那个人去做工作。

所以工作能不能顺利开展，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对方是怎样的人。

在这样一层含义上，汐音是个工作上很好相处的对象，完全不像一个还只有十几岁的少女。

「辛苦了汐音」

「辛苦了」

采访结束，又是带汐音在公司里参观，又是检查拍摄数据，最后结束早已太阳落山。

史树在大楼入口一边等待取车的经纪人，一边盯着手机屏幕。

「联动项目正式批下来了，赶紧在官方SNS上发表吧。这样一来，肯定反响强烈」

「是啊」

汐音轻轻用手拨开长长的头发，稍稍放下心来一般微笑起来。

今天她既没戴帽子也没戴平光眼镜，因此不时会有路过的行人惊讶地转头朝他们看去。

「顺便也遵照那孩子的指示，将我身为开发负责人与汐音你正在相互磋商的信息也传播出去了」

「非常感谢」

汐音稍稍压低声音，表情不变地讲

「总之，目前为止都符合穗春的作战呢」

「嗯」

没错——

本不会相交的二人，现在并肩工作。在这背后，有着军师这样的助言。

『人这个物种啊，是只会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事情』

以这句话为开端，穗春这样讲述

『自己希望是那个样子，潜意识中就会把支撑那种想法的信息筛选出来，并坚信自己的想法。这也是一种偏见』

只去手机自己想要相信的信息。

不论充斥多大的矛盾，哪怕逻辑出现破绽，不愿相信的事情都会去无视，只去接收否定的资料。

人类似乎拥有那样的特性。

『所谓粉丝的人群啊，只要你发送「其实是因为抽卡游戏的宣传工作而待在一起」这样的信息，他们就会欣然接受喔』

为了发送这样的信息，就必须拿出确有其事的业务出来。

所以，史树和汐音才做了这么一件事。

『所以，请你们两个强调一下，你们一开始就是工作关系』

军师给出的指示，以这样一句话作结

『总之就是，你们这一个星期要尽量待在一起，把你们在一起工作的样子拍下来发到SNS上，强调这件事』

就这样，军师若无其事地下达了这则意外困难的指示。

「但虽说让我们在一起，我们彼此都还有各自的工作呢」

「是啊」

今天的是特例。因为彼此都有各自的工作，所以没办法总是在一起。

汐音若有所思地把手放在了嘴边。

「晚上怎么样？我接下来还有下一场演唱会的事情要谈，大概要到九点」

「九点啊……」

对于正以准点为目标的史树来说，这个时间还不到末班车，但距离履行约定条件相去甚远。

汐音大概发觉了气氛微妙，过意不去地低下头。

「不好意思，让你陪我到那么晚」

「哪里，本来就是我主动提出来的」

另外，跟妹妹差不多同岁的女孩子都在努力工作了，自己一个人甩手一走了之，多不像话。

「地点就选在咖啡厅怎样？」

「好。按照穗春的指示需要拍照，我认为咖啡厅就不错」

「不会引起骚动吗？」

「我姑且会让事务所的人在附近。另外，希望尽量选择安静的店」

「我知道了。待会儿我把店的地址发给你」

说完，史树目送汐音离开后，以与新干线并驾齐驱的速度飞快地搞定了工作，拿起包便飞奔出公司。

等他搭乘电车到达离家最近的车站时，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物在那里突然冒了出来。

「哥哥」

「咦？怎么了，穗春？」

穗春像是正直在检票口等史树。她看到史树，脸上挂着不好形容的笑容跑了过来。

「唔，我就是有点不放心」

她手指在肚子附近反复交扣起来又松开，这样说道。

史树搞不懂她什么意思，纳闷地问

「是指你制定的作战吗？目前很顺利」

「嗯，知道。网络上的情报走势很不错」

一切是按穗春的指示行动，穗春应该也掌握了史树他们的情况。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不放心呢。

「那还有什么其他问题吗？」

「问题倒是没有……吧？」

话从穗春嘴里出来，穗春自己都觉得纳闷。

「啊哈……真奇怪。人家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内心超忐忑……一见到哥哥不知怎的就没事了」

「是吗？」

是不是觉得寂寞了呢。

穗春以前没有遇到过这种事，觉得不可意思，但她似乎不再去想这个问题，抓住史树的胳膊。

「哥哥，回家吧。人家肚子饿啦」

「嗯，好」

史树被她拉着，一起踏上归途。

上次像这样和谁一起回家，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很久以前，他经常去接当时还很小的妹妹。

那时候总会这样问。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想想啊」

穗春若有所思地抬起目光，马上会以明确的答案。

「咖喱，人家想吃咖喱」

「咖喱吗，知道了」

接到点单后，二人麻利地在车站前的潮湿买完东西，继续回家。

穗春提着超市购物袋，十分开心地笑了起来。

「诶嘿嘿」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们一起买东西一起回家，是不是就像家人一样？」

穗春两手提着装土豆的袋子，这样说道。史树听过之后，笑着，否定了她。

「不是像，我们就是家人啊」

「欸……？」

穗春惊讶地朝史树看去。史树重新提好装黄油炒面糊和牛奶的袋子，接着说

「我们一起生活，一起吃饭，一起笑，一起回家。这都不算家人，这世上就没有家人了」

史树自以为自己这番言论理所当然。

「………………」

不知道为什么，穗春瞪圆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史树的脸。

「怎么了？」

「啊哈，啊哈哈……没、没什么，嗯，没什么」

穗春回过神来，重重地摇了摇头，把手贴到自己胸口上。

「怎么回事啊……胸口又……是心脏吗？难道是心脏病……？」

穗春歪着脑袋，嘴里自言自语。

二人就在就这样在闲话家常中，没过多久回到了家。

「我回来了」

「我回来啦～」

回到家打开灯，史树直接把食材提到了厨房，

「等一下，马上就做」

「人家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没关系，用压力锅做起来很简单」

史树温和拒绝，然后开始给土豆削皮。

之所以拒绝帮忙，因为咖喱做起来的确很简单，另一方面也因为穗春对做菜也确实是惊人的一窍不通。

穗春也没有介意，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开开心心地看着史树做菜。

「穗春，你好像挺开心啊」

「啊哈，人家看起来很开心？」

穗春把椅子掉了个头又坐了下去，下巴搁在椅背上看着史树。

「人家就喜欢看哥哥做饭。不禁就想起妈妈给人家做饭时的事情」

穗春脸上笑眯眯，看上去真的非常开心。

「你妈妈擅长做菜吗？」

「怎么说呢，人家那时候还小，记不清了」

穗春闭上眼睛，似是在回忆那时的味道，然后说出一道菜的名字。

「果然就是咖喱了。大块的肉，满满的土豆和胡萝卜，因为是做给孩子吃的，所以超甜喔」

小时候很喜欢那个甜咖喱，但长大之后大家都崇尚辣咖喱了。

刺激的感觉，在日常生活中品尝太多都早已腻味了，说来挺不可思议的。

「以前是一家三个人一起吃饭。我总是坐在这个位置，迫不及待地瞪着咖喱端上来。爸爸则总是训我不讲规矩」

史树脑海中浮现出一副随处可见的温馨家庭的画面。

温柔的父母，天真的女儿，那一定是段无比幸福的时光。

「妈妈病情加重之后，那样的时光就不复存在了。所以对我来说，对家人的回忆就只有那些了……」

「是这样啊」

肯定有很多不能细说。

史树没有深究，把切好的蔬菜和猪肋条肉投入压力锅中。

加热一段时间后暂时关火。

「好了，再静置半个小时就完成了。我稍微出趟门」

「啊，好的。是和汐音一起是吧？」

史树拿起夹克，匆匆忙忙地做好出门准备。

他和汐音约好的碰头地点是一家距离这里十分钟脚程的咖啡厅。

史树通常晚上会忙到很晚，有时会把带出公司的工作在那里消化。

他提醒穗春米饭在冰箱里，吃之前要用微波炉热一热，然后正准备出门的时候，他手臂上传来异样感，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咦？」

史树上衣袖子被抓着。穗春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眼睛惊讶地睁得滚圆。

「啊，对不起，我没事。一路走好，路上小心」

穗春连忙防守，挥挥手送别史树。

史树离开家门，门应声关上。穗春面对着门，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心。

「……我是怎么了啊……」

关上的门只是默默履行着守家的任务，不会回答穗春的喃喃自语。

那家咖啡厅违背经营学规律。

散发着高档气息的古典家具，令人不太敢碰的高档茶具，对得起价格的，给人带来深邃的滋味的咖啡。

然而这样一家店坐落于住宅区正中间，一眼很难看出这是家店。老板所追求的，或许就是『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的那种，隐藏地点的感觉吧。

「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很准时」

刚到时间，门铃一响，汐音进到店里。

她发现坐在窗边座位的史树，便马上细心地理好裙子，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工作到这么晚，真不容易啊」

「不，这是常有的事」

一起来的经纪人似乎在找停车的位置。

汐音向端来凉水的服务员致谢后，在店内环望起来。

「这里环境真不错」

「有时工作没做完带回家的时候，我会选择这家店。虽然有点贵，但这个点几乎没有客人，咖啡也很好喝」

究竟从何时开始对咖啡的味道略知一二的呢，史树已经不记得了。

小时候只觉得咖啡苦，现在工作了却养成了离不开咖啡的体质。

「话说，事情我听穗春说过了。你为了能和妹妹一起生活，正在借助穗春的力量呢」

「嗯。我真的很感激穗春」

汐音一边打开菜单，一边用欣羡的目光看向史树。

「真厉害啊。虽说是兄妹，但能为家人做到那种地步」

「有吗？家人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愿意无条件站在自己这边的人呢」

好友、同僚、同伴、恋人——人与人之间有着丰富多彩的关系，而各种关系有着不同的角色。

史树认为，家人所被赋予的角色，一定是其他关系所不能取代的。

「所以，我想要实实在在看得见的形式告诉妹妹，我永远站在她那一边」

「……果真很厉害呢」

汐音只向服务员点了奶茶，一边看着窗外一边慢慢地讲

「我家有爸爸妈妈还有弟弟妹妹，是个五口之家」

她看着夜色下的窗户中反射出来的自己，自言自语般接着说道

「我的父亲是个人渣，嗜酒好赌，肆无忌惮地挥霍妈妈辛辛苦苦赚来的生活费，经常还分文不留」

史树觉得眼前这张侧脸恍如虚无缥缈的幻影。

汐音以带着忧郁的口吻，似是讲述往事一般告诉史树

「正因为是那样的人，我们家当然一贫如洗。就不提我了，可弟弟妹妹还小，我不希望给他们造成不好的影响」

少女本应该是被守护的人，却为了更加年幼无力的弟弟妹妹而立志成为守护的一方。

「所以我决定参加&SIX。然后靠自己来赚钱，保护妈妈还有弟弟妹妹」

史树回想汐音拼命挽留穗春的事。

对汐音来说，偶像活动不光是为了她自己，更是为了家人吧。

正因为这样，她拼死抵抗，一直挣扎着不被淘汰掉。

而这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

「你比我可厉害多了。就算是为了家人，一般也做不到你这样」

「……这就错了」

她无力地摇摇头，向史树投去的眼神中透着几分脆弱。

「我，只是用这样的借口为自己开脱罢了」

之前给人的坚毅印象为之一变，声音中充满了悲壮。

「我，只是想要逃避。逃离那个环境」

她的声音明明非常平静，但说不出为什么，听上去却似是在悲鸣。

「跟妈妈、弟弟、妹妹都没关系。我只是想要逃离父亲，连一秒都不愿耽误，一心尽快从那个环境飞奔出去」

蛮不讲理的父亲时刻统治着一家。

因为父亲的缘故，穷得往往甚至揭不开锅，环境恶劣到了糟糕透顶的地步。

女儿千方百计也要逃离那样的父亲，这又有谁有责个去责备呢。

可是，当事人却不那么想。

「看到周刊杂志上的那则报导时，我，害怕极了」

汐音双手紧紧搂住自己，眼眸无力地垂了下去。

「如果是父亲与周刊杂志接触，把我独自逃离的丑陋一面抖出去大做文章的话……不，说我坏话也就算了。我只是……」

汐音不甘心地咬住嘴唇，仿佛将身体里下不好的东西吐出来一般，挤出声音说道

「我只是害怕，要是因为这样又害弟弟妹妹感到痛苦可怎么办……另外，要是他们知道我那时候其实是只顾自己一个人逃走的话，她们会不会恨我啊……！」

「这就不对了」

汐音把刀子对准了自己，但史树静静地，但又明确地对她讲

「在你的弟弟妹妹眼里，你绝对是英雄。身为局外人的我都可以保证」

「怎么可能啊……！」

「因为」

史树伸出手，轻轻包住她攥得紧紧都开始发白的拳头，对她问

「你的弟弟妹妹现在还处在那个环境中吗？」

「这、这倒没有。我把钱汇过去之后马上请了律师，在法律上赶走了父亲。同时我租了另一间房子，现在让他们住在那里」

「那么」

对这位远比成年人更加可靠的女孩，史树平平淡淡实话实说

「在弟弟妹妹心目中，姐姐毫无疑问就是英雄。不论当初的动机怎样都没关系」

佛陀垂下蛛丝之时在想什么，抓住蛛丝的人是不会考虑的吧。

但是，她从恶劣环境中拯救了他们，这是钢铁般不争的事实，这就是希望。

「所以，弟弟妹妹肯定会理解你的。小孩子的成长是很快的，不会永远都是你我眼中的小孩子」

「北条先生……」

汐音拭去眼角的泪。史树一边看着自己咖啡液面上的波纹，一边对她讲

「不过，我们必须把我们要做的事情做好」

「但是，我还能再做什么呢……」

汐音的目光再次垂了下去。史树对她讲出从军是那儿现学现卖的一个词。

「有个词叫锚定效应，知道吗？」

「不，我没听过……」

汐音皱起柳眉。史树一边端起咖啡杯一边讲

「我家军师有言，人类这个物种会以最初获得情报为基准去做判断」

当时穗春举了这样一个例子。

「比如说，一万日元的洋装卖五千日元，是不是就有赚到的感觉？」

「是啊。打了五折，就不禁想要了」

超市里平时昂贵的商品打折之后，很多人会条件反射地去买。

可是，商品的适宜价格怎样却是另一个问题。

「但是，同样是五千日元的东西，平时卖两千日元的东西涨价到五千日元，就会觉得贵了。完全勾不起购买的欲望。就算它们是相同的商品」

「……的确是这样呢」

——人的价值观，其实比我们想象的更加规律。

「因此，既然人们会以最初获取的情报作为基准——」

——我家军师很擅长如何去应用这些原理。

「我们就抢先主动为他们提供基准情报就行了」

『游戏联动纪念独家专访！&SIX相马汐音自告悲壮过往！』

当写着这个老掉牙标题的报导公开出来的第二天，邻座的琉衣在电脑前屏气慑息。

「反响剧烈啊……转发数也非常惊人，各个地方都登上去了」

「似乎是啊」

&SIX此前似乎一直极力控制情报。

这似乎是种饥饿营销，但也多亏那么做，使得这种情报让人感到非常稀罕，粉丝和大众媒体都上勾了。

「光辉下的偶像也藏着许多隐情呢。那么漂亮帅气，却有着那么不堪回首的过往……」

琉衣看到内容，也露出同情的目光。

「收到的几乎都是鼓励的留言。网络报导大半也是表示同情与支持」

听到这个小心，史树内心松了口气。

史树遵照军师制定的战术，将采访了解到的汐音的过去写成报导公开发布。

当然，上面所写的内容进行过精心包装。着重强调了她父亲怎么过分，以及父亲喜欢逢人乱讲他们过去。然后，着重以她想要保护弟弟妹妹的信念为主旨。

『——抢占先机，将一定程度的信息提前公开，藉此把与没有情报时的落差降到最小。这是第一个目的』

穗春在家一边吃着咖喱一边竖起食指，讲解具体作战方案。

『另一点，通过先发制人的公开对信息进行管控。如果落于人后，锚定效应会发挥作用，到时候不论怎么解释都会被当作借口』

一定要抢在爆料公开之前下手。

正因如此，他们需要十万火急地搞完采访，并加班加点将内容整理完毕。

之后，汐音在工作中挤出空闲时间再次来访时，史树向她低头道歉

「对不起。我知道这些事你其实并不想公开……」

「没事，我反倒要谢谢」

汐音摇摇头，对史树一笑，看上去心中的芥蒂已被一扫而空。

「我心底里，一定是一直在害怕」

她把手贴在胸口，感伤地笑了笑说

「害怕我的过去哪天被人们知道，因此被大家发现我其实是个懦弱的人」

这个女孩竟是一直怀着这样的不安在社会中战斗。

那一定是一个旁人无法想象的漆黑世界。

「我父亲对那些根本不在乎。只要他看不顺眼，哪怕对自己完全没好处也会毫不犹豫地诋毁对方」

汐音描绘父亲就像在描述恶魔。

可是她马上舒了口气，说

「但一味逃避不是办法。既然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就只能全力去面对」

「是啊」

有人说过，没有力量的正义是苍白的。

同理，穷鼠若不啮猫，最后只会被捕食，变成枯骨。

在这个世上，能与猫对抗的可不止有老鼠。

所以

「只不过，人凭一己之力终有极限。所以，不要一个人硬干」

道理就是这么简单，可是世界之大，能跟让你选择共同奋进的人却又惊人的少。

「我时刻都会站在你这边，汐音。只要你遇到了困扰，不论原委怎样，我一定帮你」

「…………」

史树的这句话让汐音的脸扭曲起来。

「这、这太耍诈了。这种话还是对你的女朋友说吧」

「女朋友？」

「是的，你不是有一位可爱的女朋友吗？」

「不，我并没有什么女朋友」

「………………咦？」

就像按下了暂停键，汐音突然一动不动。

世界的时间仿佛停止了几秒钟，但咒语马上就解开了，汐音慌慌张张地逼问

「那、那不可能的吧！？」

「没有就是没有啊」

史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逼问，便以极为正当的理由作答

「直到不久前，我还过着赶末班电车回家和休息日也去上班属于理所当然的生活。那里有交往的时间啊」

「可是……奇怪啊？说起来，我好像没直接听本人讲过……？」

汐音把手放在嘴边，表现出困惑，然后向史树投去怀疑的目光

「那我们家的军师为什么跑到北条先生你那边去了？」

「难道不是碰巧吗？她肚子饿了，晕倒在我家门口，我只是撞见之后帮了她一把」

之后胡吃海吃的事情就没有明说了，为了保全军师的名誉。

「那孩子又那样……？真的是这样吗……？」

汐音对穗春的了解比史树多十倍，至少她怀着某种疑问。

大概正因为正注视着汐音苦恼的侧脸的吧。

「——捡到一个好料子呢」

以至于史树没能听到死角处传来的某个轻浮声音。

第一卷 第四章 我家军师裙子太短

板柳穗春有个不论如何都想实现的梦想。

早上起来，拖着惺忪的睡眼洗完脸去客厅，然后看到桌上摆着温暖的早餐，有人对自己说「早上好」。

和那个人一起一边看早间新闻一边吃饭，等占卜专栏结束后再慌慌张张开始做准备。

把手穿进制服的袖筒，系好可爱的缎带，床上长筒袜，把裙子的尺寸卷到最短。

书包上的挂件不要太显眼，但品味一定要棒。

在大镜子前面整理刘海，身体左扭扭右扭扭，确认没有疏漏。

最后再检查好笑容，战斗准备就完毕了。

意气风发地穿上皮鞋，听着身后「一路走好」的声音，最后自己再应上一句「我出门了」。

——这个梦想就是这么简简单单，在他人看来或许平淡无奇。

但对穗春来说，实现这个梦想却是最最重要的事情。

这是她与已辞世的母亲之间的约定。

而且，或许也是家人为了家人所做的，最后的仪式。

穗春一直都在努力去实现这个愿望。

她经历了千辛万苦，但只要是为了那个目标，她就能咬紧牙关振作精神继续前行。

但穗春知道了，她那个愿望已经不能实现了。

她感到绝望。

眼前的一切全都褪了色。

在黑白的世界里，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愣愣地，茫然地杵在原地。

好多歌手都在唱：梦想会实现。

父母、老师、不认识的大人物们也总说：去实现梦想吧。

但是，有人怀着的梦想就是绝对无法实现的，那她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

在黑白的世界里，要怎样发现彩虹呢？

为了寻找问题的答案，穗春今天依然在漆黑的海底探寻着光芒。

※　※　※

邮购是社畜的强力伙伴。

就算想玩的游戏发售了，想要的小道具有卖了，但回家时店都关门了，几乎不可能赶在发售日当前去买，只能咬牙切齿地看着网上买到的那些人秀推特。

可是用了邮购之后，至少周末能够在家得到想要的货品。

正因为这样，史树经常使用邮购。但那天的造成，一个陌生的纸箱摆在了客厅角落。

「穗春，这里有个纸箱啊，是昨天收到了什么东西吗？」

「嗯，是的」

吃完早饭，收拾了餐具，穗春一如既往地从客厅椅子上看着史树。她从纸箱里抽出了什么东西。

「锵～！哥哥，来看看来看看」

穗春将拿东西放在胸前，自豪地挺起胸膛。

「这是……制服？」

「嗯，没错」

穗春拿着的正是学校的制服。

格子纹的裙子很可爱，胸前的缎带更添几分华丽。

「转校的手续马上就办完了，所以先准备了制服」

穗春开开心心地拿着崭新的制服，笑着说道。

看着穗春这个样子，史树脑中闪过一个既视感，感到疑惑。

「这个制服，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是吗？那里是从这儿走路就能上学的地方，见过也没什么不正常吧？」

听到穗春这么说，那应该是立刻能想到的答案，但却想不出来。

穗春没在意史树的态度，在大镜子前面继续比着制服，非常开心。

「诶嘿嘿……着制服果然好可爱啊。之前的学校到头来一次也没去过，根本没有穿制服的机会」

「一次都没上过学？没关系吗？」

「不喔，本来是不行的呢」

穗春耸耸肩，吐出舌头。

「因为之前的学校有演艺班。在社会上从事大型活动的话，在很多地方会开绿灯喔。当然，取而代之会布置很多课题之类的」

这么听来，似乎还有很多其他类似的学生。

「但这次去上的是普通学校，所以必须得好好上学呢」

「课程跟不跟得上？」

「啊哈，虽然没什么信心，不过念书的话总有办法的」

史树也很清楚她头脑聪明。正如本人所说，学习的话总能行的吧。

可能也正因为这样，穗春所苦恼的似乎是与那完全不相关的其他事情。

「最大的问题还是——制服裙子的长度吧」

「……欸？长度？」

史树觉得那里听错了，洗碗的动作停了下来。

可是他并没有听错。

「这样会不会太短了呢……？脚全都露出来了，看上去会不会太奇怪……？」

穗春一会上一会下地调整裙子的尺寸，一脸认真地苦恼着。

「女高中生不就是爱把裙子调短吗？」

「也……没那种事喔」

穗春不知为什么吞吞吐吐，然后讲起了莫名其妙的话

「人家……又不喜欢短的裙子，想穿尽量长一点的裙子，嗯」

「难道想当不良少女？」

「才不是那个意思」

穗春把脸鼓成了气球，偷偷向史树看去。

「因为……裙子太短的话，别人会用奇怪的目光看过来吧」

「不啊，我觉得不会」

史树洗完最后的盘子，用毛巾擦着手，讲出最直接的感想

「可爱的女孩打扮得可爱，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

穗春突然一动不动，眼看着脸红了起来。

然后她不知怎的把手贴在胸口，一下没坐稳。

「你怎么了？胸口难受吗？」

「啊，没什么……最近，时不时感觉到心头小鹿乱撞……怎么回事呢？」

「疼吗？心律不齐？」

「不是那种感觉，是心跳加速，脸发烫的感觉吧」

「感冒了？让我摸摸看」

可能是自己的手很冰，不知道穗春的额头到底烫不烫，反正热量一下子传了过来。

「确实有点烫？」

但是他感觉手摸着越来越烫。

可是穗春就像被弹开一样猛地向后一撤，慌慌张张地摆起双手。

「人、人家没事，没事！」

「是吗？」

看上去状态也没那么糟，既然本人都那么说了，逼问得太紧也不太好。

「不要勉强喔。要是弄成转校第一天就请假就麻烦了」

「嗯，人家知道」

穗春点了点头。史树没去在意，披上夹克拿起包。

「好了，那我出门了」

「一路走好，路上小心」

穗春在胸前轻轻摆手。史树在她的目送下，动身前往那个冠以公司之名的魑魅魍魉们的巢穴。

「早上好，北条前辈」

「早上好，鸨田小姐」

史树一到公司，发现琉衣已经落了座着手工作了。

她一边喝着似是便利店买的冰沙，一边把身体转过来。

「总算是平息下去了啊，&SIX联动相关的应对事项」

「是啊」

史树回以苦笑的同时打开自己的电脑。

实际反响比他设想中要厉害的多，于好于坏都成为了焦点。

当然，不得不做出应对的情况也会相应变多。

「游戏也成了热门话题，但也是搭上了相马汐音人气攀升的顺风车才得到了这样的结果呢」

没错。

以结果来说，汐音对过去的自白所带来的话题比游戏更加劲爆，各路人马争相追捧，捧得程度都对当事人造成麻烦了。

听说广告邀请络绎不绝，事务所好像都开心得尖叫了。

另外，大概是判断时机有误，八卦报道的发表被搁置，当然也没能掀起话题。

这件事让史树放下心来，但这番行动的代价则是工作量再次激增，只能抱着脑袋加班处理了。

「有什么关系嘛。根据策划部联系的消息，预约注册人数好像增加了几十倍呢」

「也正因为这样，需要增强服务器了，以分布式处理(distributed processing)都应付不过来了」

由于在穗春的建议下事先做好了准备，得以避免了最糟糕的情况。

只不过，要做的事情还是比当初更多了。换而言之，也就是这么回事了。

「今天又要加班吗」

「唔……毕竟距离正式发布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呢……」

管你是工作量激增还是加班时间突破极限，截止期限绝不等人。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大人物们决定的日程表就是挣不脱的笼子，史树这种下层人就是关进滚轮里的仓鼠，只能卖力地一直跑下去来实现那个日程表。

「北条前辈你没关系吗？比如妹妹的事情……」

「完全不是没问题，不过用不着像以前那样赶末班电车了。另外，只要越过这座山，情况就会稳定下来了……所以」

「啊，策划部找北条前辈，打来电话说是在往后的策划中想请前辈帮忙」

「…………」

「另外还有经理发来的消息，说是有关于预算重组的提交文件」

「…………」

「对了，经营部也找前辈，说是务必谈谈&SIX的事」

「…………我待会儿答复」

自己还给自己增加工作，这哪里是想要准点下班的态度。这下穗春肯定又会感到无语，还会笑话了。不过秉性如此，这也无可奈何。

史树决定就这件事再找军师商量对策，但眼下还是得处理眼前的工作。

「嗨嗨，两位。一大早关系就这么融洽，我好羡慕啊」

转身一看，只见雄山似是刚来上班，挂着贼贼的笑容的表情走了过来。

「早上好，雄山组长」

「…………早上好」

「早呀～」

史树戒备他是不是还想骚扰琉衣，但不知道雄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样讲道

「不好意思开门见山，北条君啊，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啊？」

「我吗？这倒无所谓……」

「那咱们就到那边的会议室去吧」

雄山指着空会议室，一下子就走掉了。

琉衣就像看待害虫一样狠狠地瞪着他的背影，神情不安地说

「……北条前辈，要不要紧啊？」

「嗯，你能不能先开始工作？」

「好的，我知道了」

史树尽管没什么头绪，但凭过去经验判断，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但史树毕竟是员工，总不能够无视同事，便尽量放缓步伐跟在了雄山身后。

「哎呀，看上去一切顺利啊，北条君。你可真厉害啊」

「哪里，只是碰巧罢了」

「碰巧啊，你太谦虚啦～」

雄山一进会议室便把半边屁股坐到会议桌上，非常做作地叹了口气。

「我这段时间因为处理漏洞弄得天翻地覆啊。到头来过了期限也没处理完呢，被部长骂得狗血淋头。哎～，这得怪谁呢？」

「真是辛苦你了」

难道不是自作自受吗？——这话倒是没说，史树还没那么小孩子气。

「于是，要谈什么？」

「对了对了，就是这件事」

雄山从口袋里取出私人的智能手机，以他独特的贼眉鼠眼表情这样说道

「这可不行啊，北条君。竟然瞒着事情」

「瞒着事情？」

史树颦眉。

史树想不出来雄山所指何事。再说，在工作上和他打交道就从来没有过什么好事。

「我没有头绪啊……」

「又来了又来了，装什么傻啊。所以才说受欢迎的男人让人火大啊。真以为自己算老几？」

那自然而然多补上的一句，不知是故意还是源于秉性。

史树分辨不清是哪种情况，这时雄山降低了嗓门，突然切中要害

「——我说&SIX的第六人，你应该就懂了吧？」

「…………」

要说表情没有变化，史树实在没有自信。

雄山似是把史树的反应当成了默认，挂着十分开心的表情，大声笑了出来

「吓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这样！」

雄山一边猛地拍打桌子，一边飞快地操纵手机。

「你看这个，看啊」

转过来的屏幕上显示出史树的家门口，截到了史树和穗春在一起的画面。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照片，但他肯定刻意跟踪过史树。

「我最我听到了你和相马汐音的谈话」

雄山以无比开心的表情指着手机屏幕，接着说

「结果啊，竟然提到你好像正在跟&SIX的第六人住在一起。然后我就偷偷跟到了你家，拍到了这个～」

估计是史树从公司下班回家的时

她不会想到会被人龚总，也就完全没有去留意。

话虽如此，他当然不可能轻易承认。

史树让脑子全速运转起来，这时雄山笑眯眯地说

「北条君，你这可不行啊，居然和未成年人同居。真的都能报警了喔？」

「……这是说的什么话啊，雄山组长」

史树不想让对方看出自己的焦躁，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理直气壮地撒了谎

「这照片上的是我妹妹」

「妹妹……？北条君，你有妹妹？」

「是啊」

再说，雄山根本没有好好了解过史树的个人信息，他不知道史树有个妹妹也不足为奇。

但也正因为这样，雄山产生了一个奇怪的误解。

「难道说，北条君的妹妹就是&SIX的第六人？真的假的？厉害了啊」

「…………」

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但史树也总不能实话实说。

史树保持沉默，雄山开始自以为理解一切。

「原来是这样，所以才跟相马汐音相互认识啊。我真的好羡慕啊～」

雄山飞快地操作手机，再次看着屏幕中的内容，嘴巴一歪

「也罢。怎样都行吧，这个情报我就果断卖掉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雄山煞有介事地耸耸肩，开始讲出这样的话

「想知道第六人身份的家伙超多喔。然后，愿意收购这情报的地方也超多」

穗春本人的确也这么说过。

而且实际上也遭遇过像是狗仔队的人，险些被拍到。

可是万万没想到，近在眼前就有一个吵得不行的蚊子围着自己飞来飞去。

「啊，用不着替我担心喔，我认识的人里就有杂志编辑。我肯定会让人家收购的」

「……希望你能尊重一下别人隐私」

「艺人还谈什么隐私？再说了，大众媒体不都是随意调查随意报导吗？」

没错，那类报道永不停息。

虽然不清楚法律上怎么说，但这种情报被带到那种地方，别人肯定会开开心心拿去报导。

「那方面的决断就交给专业人士了，我只是提供情报呢」

雄山炫耀着胜利一般这样说道。史树直言不讳地问了过去

「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啊？」

雄山把手机放回口袋，对史树不耐烦地歪着脑袋。

「为什么要专程对我讲？要提供情报直接去提供不就好了？」

「那当然是」

雄山把手放在了会议室的门上，摆出堪称他特色的做作表情

「我就想你现在的表情啊，北条君。吓哈哈」

撂下这样的台词，雄山发出刺耳的笑声返回了工作区。

史树发现，自己好像比想象中更容易把苦恼写在脸上。

「……到底怎么搞的啊」

史树比平时更早结束了工作，离开了公司。

上班的时候，琉衣曾好几次问他『出什么事了？』『有烦恼吗？』，想必焦躁与苦恼都表现了出来吧。

史树以含混的笑容将追问糊弄过去，结束工作后马不停蹄地就往家赶。

在回家的电车里，他所思考的依旧是雄山说过的话。

「……照这样下去，第六人的真面目就要暴露了……」

那样的话，穗春的身份就会大白，肯定会饱受世间瞩目。

这件事，不论如何必须得避免——

「啊，哥哥」

史树怀着苦恼走出了离家最近车站的检票口，随即传来一个明快的声音。

本应在家的孙淳从检票口旁的珠子后面窜出来，飞快地跑到史树身边。

「穗春？为什么跑到这里来？」

「那个，人家闲得无聊，所以就来了」

穗春害羞地笑着，这样说道。

然后，还有另一个人跟在后头，小跑着靠近过来。

「喂穗春，别跑啊」

跟过来的是汐音。她戴上了帽子和平光眼镜，全副武装。

「连汐音也……」

「不、不好意思，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汐音畏畏缩缩地拉下帽檐。穗春冷眼向她看去

「诶，不会吧。不就是汐音你提议来接哥哥的吗」

「才、才不是。因为你说好无聊，我只是问北条先生几点钟回来而已！」

看到汐音不知为何满脸通红矢口否认，史树忍不住想起雄山说过的话。

「怎么这个时间来找我？难道已经出了什么事——」

「已经……？不，我正好有空，就顺便过来看看穗春而已……」

从汐音不解的态度来看，不像已经发生了什么问题。

史树在心里松了口气，但穗春却对汐音投去怀疑的目光。

「有空？巡回演唱会还没结束呢，你还有写真集的拍摄之类的，必须到处奔波才对吧？哪有空给你在这种地方磨磨蹭蹭吧？」

「一、一码归一码。忙是忙，但一点点时间还是能挤出来的……」

「你用不着拿你那宝贵的时间专程跑咱家来吧。还以为你有什么事呢，结果只是聊闲话」

「这又有什么关系嘛。这是业余时间，我爱怎么用怎么用」

面对开始争吵的二人，史树感觉轻松了几分。

但愿这令人欣慰的一幕能永远持续下去。

绝不能让这些孩子露出悲伤的表情。

然而，史树却想不到自己能做什么。

面对自己的无力，他心中萌生的只有酷似羞耻与愤怒的绝望。

穗春和汐音应该是发觉到了史树的微妙变化，齐刷刷地又转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史树。

「哥哥，是不是有什么令你在意的事情？」

「……咦？」

「是麻烦事吗？我总是单方面接受北条先生的帮助，所以有什么我能帮忙就请尽管讲吧」

「…………」

被两个女孩紧紧盯着，史树不仅退缩，坦白说出心中的疑问

「……我，有那么明显吗？」

「嗯」

「是的」

两人答得斩钉截铁，这下没办法再糊弄过去了。

穗春的表情稍稍严肃起来，对史树这样讲道

「只要是人，任谁都不愿报告不好的事情。但正因如此，越糟糕的事情就应该越早报告。一个人闷着，白白消耗时间，拖到最后无法挽回……说来可能不信，这种人比比皆是呢」

「你说的……也对呢」

这种事任谁都有过一两次经历。

而且，这并不是史树个人的问题。

把她蒙在鼓里，只会给她造成更多的麻烦。

史树下定决心，对穗春点点头。

「还是边走边说吧」

史树催促二人，捡着重点开始说明那个问题。

到家的时候，大致已经解释完一番。

三人聚在客厅，周围飘荡着昏沉冰冷的空气。

「对不起，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

史树解释完，对二人深深低下头。

穗春一直默默听完史树的讲述，对史树无力地一笑

「……不，这不怪哥哥。反倒是我把哥哥卷进来，对不起啊」

穗春怀着歉意地这样说道。

坐在她身旁的汐音探出身来，表示不同意穗春的说法

「这是要怪我。因为，是我在北条先生的公司里讲了第六人的事……」

知道事情的汐音取消了之后的工作安排，她也悲观地低下头。

三个人聚在一起，却拿不出像样的解决策略，仿佛灌了铅一般的沉重气氛支配着整个屋子。

这时，穗春想要改变这样的气氛，以非常开朗的语调开口道

「啊哈，果然还是不行啊」

她伤脑筋地垂下眉梢，向史树投来毫无神采的笑容。

「其实人家一开始就知道这样很欠考虑……居然妄想当什么普通的高中生」

「穗春……」

穗春像是避开汐音担心的目光，看向了挂在墙上的崭新制服。

「好想试试穿上这身制服去上学啊」

汐音想要把这样的叹息盖过去一般，再次直面穗春

「上学的话，就住宿舍去上现在的学校不行吗？让学校把你转到普通科不就行了」

「不喔，我不是那个意思」

穗春无力地摇摇头，像自摆一样讲道

「人家想要从这个家出发，去上这个制服的学校」

「人家这个家出发，上这个制服的学校……？」

汐音没弄明白意思，漂亮的柳眉间挤出皱纹。

史树也同样没听懂穗春话里的意思。

可是在问清楚之前，穗春猛地站了起来。

「但既然都这样了，人家不能再给哥哥添麻烦了」

穗春端正姿势，收起下巴，然后猛地低下头。

「承蒙关照了。不能继续帮哥哥的忙有点遗憾，但哥哥的话肯定已经没问题了」

史树根本没弄懂哪里没问题，但穗春不给史树问的机会，接着说道

「行李带会让专业人士来取，就那么先放着就行了」

说完，穗春就像早已事先准备好了一样，拿起了只放了随顺物品的包。

「你这样，真的好吗……？」

「啊哈，那当然啦」

穗春说着笑了起来，但史树却觉得她像在哭。

「只是回到从前罢了，没关系没关系，不用露出那么担心的表情喔」

穗春以开朗的表情和声音这样讲道，为了斩断眷恋一般飞快地穿上鞋。

然后，她转了半圈面对史树。

「走咯，哥哥。临时契约到此终止，不过作为之前的回礼，当让会把下次演唱会的票送过来。要来看喔」

——不过舞台上没有我就是了。穗春笑了笑说完，直接飞奔了出去。

「啊，穗春……！」

汐音也想追上去，但不知道能说什么，最后停了下来。

她让事务所的车就在外面等着，穗春应该是直接坐了上去。

大概认为事情可能待会儿再谈，汐音便转向史树，说

「对不起，北条先生。我……」

「没关系。这件事并不怪汐音」

史树对垂着脑袋的汐音真心说道。

不论在谁看来，不管怎么想，错的只有一个人。而那个人，绝对不是眼前这个为朋友着想的女孩。

「先不提我，你们没关系吗？第六人的身份如果暴露，你们也会受影响吧」

「是啊……」

汐音若有所思地把手放在嘴边，静静地说道

「以&SIX来说，我认为不会造成极端恶劣影像。只是会让穗春暴露在好奇的目光之下，但也是最大的问题……」

那是穗春追想要回避的情况。

「那孩子极端害怕自己被人看到。她说想离开&SIX，做个『普通』高中生，根本原因也在这里」

那确实是穗春想要的结果。

而为了实现那个结果，她的真实身份不能被人知道。

「她上次也说过，害怕自己的内心被别人知道」

「是的。正因为自己能够推测对方的心理，所以非常害怕情况反过来」

自己能够做到，认为反过来别人也能做到，这应该很正常。

「所以，穗春一直对自己喜欢的事情和想做的事情瞒着不说。不过在她身边的话，反而一下就看明白了」

「难道」

听到这里，史树忽然想起了今天早上的对话。

「她，不敢穿短裙子？」

「是的」

汐音目光投向挂在墙上的制服，想起什么似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孩子其实超喜欢可爱的打扮，但好像又不喜欢那样的自己被人看到，所以死不承认」

连喜欢的事都不能自由去做。

连想穿的洋装都不能好好去穿。

这是多么痛苦的煎熬，甚至根本想象不出来。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用的第一人称还是『我』(watashi)。但开始活动之后就变成了『人家』(boku)了」

「原来那个也是穗春的武装啊……」

装备剑和盾，与迎面而来的一切不断战斗下去。

对穗春来说，可能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敌人。

「她其实也超喜欢唱歌和跳舞，明明没必要，却一直认真地参加训练。也正因为这样，我前些天才考虑让她登上舞台……」

「然后就被全力拒绝了」

听上去有一种武器和防具突然被缴了械，然后赤手空拳站到声势浩荡的敌人面前的感觉。大概也难怪她以脱兔之势逃走吧。

「那孩子的抗拒反应就是那么强烈，所以她是第六人军师的身份真的被暴露出来，众人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的话，我担心她会承受不住」

「…………」

汐音说的没错。那种状况对于穗春来说，一定是无比的煎熬。

她肯定会愈发地害怕袒露真正的自己，最终甚至无法以自己的身份活下去。

大概是有着同样的担忧，汐音摆出严肃的表情，说

「我也去找事务所磋商，实施能不能设法解决。北条先生请不必担心」

她投以安慰式的笑容，行过一礼之后便去追穗春了。

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一个又无力又可怜的社员。

社员能做的，顶多就是像舔狗一样开开心心地接受公司下令执行的工作，当牛做马加班到做完为止罢了。

除此之外，真就什么也不会了。

之所以产生这种感想，大概是因为觉得家里空荡荡的吧。

「这套房子，原来有这么大吗……？」

嘟哝出来的话音，冷冷清清地回荡在屋子里。

桌上摆着穗春用过的马克杯。那是仅存的，军师曾在这个家里待过的唯一证明。

正当史树把它拿起来，准备收拾的时候，手机发出来电通知。

「喂喂？」

『——哥哥，晚上好』

电话那头传来妹妹由希冷淡的声音。

跟平时一样的平静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进耳朵。

『今天出了什么事吗？没有接到准点电话，让伯母很担心……』

「啊，抱歉」

看了看钟，已经近深夜了。

为了报告到家时间，史树最近一到家就会联系伯母，但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就疏忽了。

「我早就到家了，只是家里来了客人」

『原来是这样』

听到对面松了口气。

『最近似乎能够准时到家了，伯母也因此放心了。若状况明显改善，下学期开始我应该就能回去了』

「是吗，那太好了」

与专属军师签订契约，就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

只等现在的骚动平息，工作也会跟着重回正轨吧。

那样一来，根本目的就能达成了。虽然实现目标指日可待，但史树却不知为何开心不起来。

由希似是看穿史树心不在焉的状态，自然而然地这样问道

『哥哥，您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

被尖锐地指出来，史树不禁停顿了片刻。

「为什么知道？」

『当然知道啊』

由希发出呵呵呵的微笑，充满自信地断言道

『因为我们是家人啊。这点小事，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

妹妹在某些方面就特别敏锐，史树从前就根本瞒不过她。

史树觉得，自己其实比想象中还要藏不住事情。

『出什么事了？不嫌弃的话，可以对我讲讲吗？』

「这个嘛……」

史树稍稍迟疑之后，对着通话口这样说道。

「……也对呢。有件事能找你帮我出出主意吗？」

『是，当然没问题』

由希显得有些开心，兴奋地回应道。

然而，事情总不能原原本本全讲出来，史树在不撒谎的范围内抽象化，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妹妹。

『——也就是说』

由希对信息进行整理，间隔之后对状况做了总结

『本想隐藏下去的秘密却面临暴露的危险，而且秘密一旦被暴露，有人会非常困扰。就是这样吧』

「特别简略地讲就是这么回事吧」

在旁人看来，可能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但对穗春而言，确实能够左右今后人生的重大问题。

史树虽然与穗春共度的时光并不长，但自以为这种事还是明白的。

『我不知道问题具体是什么事，但唯有一件事能够理解』

妹妹以冷静的口吻，这样指出了问题

『哥哥所苦恼的是，无法去解决那一位的问题，对吗？』

史树缓缓摇头，说

「但是，那实在不是我能随便插手的问题。具体我不能说，但我实在爱莫能助……」

『当真如此吗？』

妹妹以平静却又明确的口吻提出疑问

『关键不在于问题大小，而是哥哥您是否准备面对那个问题。是态度的问题』

这番毫无迟疑的话，竟深深扎进了史树的内心深处。

『换做是平时的哥哥，肯定会把别人的问题当成是自己的问题去多管闲事。原本热心快肠的哥哥您因为现在什么都不做而产生了自我矛盾，于是感到苦恼』

由希就好像看透了史树的内心一般，说得斩钉截铁。

然后，她又像引导迷途羔羊的女神一般，用温柔的话音劝导哥哥

『不用去烦恼。哥哥只用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就行了』

「我有，能做的事情吗？」

『那当然了』

妹妹用这样的话来阐述如此笃定的理由。

『我被哥哥您帮助的次数根本数都数不清，所以我说的一定没错』

「是这样啊」

得到肯定之后，经不可思议地意识过来。

当史树的内心些许地冷静下来时，由希又接着这样问了过来

『顺便问问，对方是女性吧？』

「咦？是的，是女性」

史树承认。由希带着柔和的微笑，接着说了下去。

『那么，待会儿请记得把那位的住址姓名年龄电话出生年月日电子邮箱出生地告诉我喔』

「……为什么？」

『与哥哥亲密交往的女性，妹妹当然有义务掌握她的信息』

听到妹妹莫名其妙这么说，史树忽然向她想到问一问过去疑惑的事情。

「对了，我想问个问题」

那也是最开始汐音所怀有过的疑问。

「这栋房子所在的地点周边，过去是不是有过什么东西？」

『地点吗？』

由希反问，稍微想了想之后说

『不，我不清楚……哥哥的房子是二手购置的对吧？既然如此，至少要追朔到房屋出售前才能知道些什么』

「房屋出售之前……？」

听到这里，史树忽然想到一件事。

「难道说……」

记得那东西应该还留在这个家里。

而穗春来到这里的真正原因说不定就在里面。

「谢谢你，由希。我觉得我明白自己能做什么了」

『能帮上哥哥的忙是我的荣幸』

由希没有多问，这样说道后微微一笑。

为了拜托现在的情况，史树决定借助妹妹的力量。

「还有一件事……不有两件事，我想拜托你——」

※　※　※

高级公寓的一套房间，这里原来是穗春的宿舍。

通过内走廊能够从只供居民使用的地下停车场上到居住楼层。成员们有分配给各自的房间，给穗春也提供了一个房间。但是……

「这个房间，原来有这么大吗……？」

时隔已久回到这里，首先冒出的就是这样的感想。

离开这里大约一个月时间。

由于离开时打扫并整理过，房间里十分整洁，但反而也扫除了屋里住过人的感觉。

穗春躺在大沙发上，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好宽阔，一尘不染，放眼只有干干净净的墙纸，冷冷冰冰。

跟那个家的天花板，大不一样。

没错，那个家的天花板上——

「穗春，方便吗？」

「啊，嗯」

听到声音，穗春倏地直起上半身。

离开史树家的第二天，穗春几乎一整天过得有气无力浑浑噩噩，身体各个关节僵硬酸痛。

进屋的人是汐音。

因为离家出走的时候把备用钥匙给了汐音，所以汐音能够自由进出穗春的房间。

「事务所正在商议今后的对策。说结论吧，目前没有什么能做的，所以决定静观其变」

「嗯」

听到意料中的回答，穗春呆呆地点点头。

「后天是演唱会的最后一天，想要应对也人手不足」

虽说是事务所，但只是&SIX专用的小型事务所。

除了几名专门的工作人员，只有在需要时才会请其他人帮忙，甚至成员们都要去干各种各样的杂活，人手严重不足。

「穗春，你的意见呢？这类事情的应对总是你来决定的，所以实话说，大家心里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啊哈，就知道是这样」

穗春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边在沙发上踢着脚一边答道

「不过没关系。就算真身暴露了，最不济人家去找爸爸就行了。基本上也不会有人追到海外」

「但那样的话——」

「没关系没关系」

穗春缓缓摇头，说出了前方等待着她的未来。

「人家就应该去一个谁都不认识自己的地方，一个人生活下去」

那样的话就不必为任何事情烦恼，也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了。

穗春想着这些，望向窗外的景色。

不知不觉间，太阳快要落山。

这个时间，史树差不多该下班了吧。或者说，已经开始加班了。

「没关系的，用不着担心。&SIX壮大到了现在这样，已经不需要人家的力量。后面就看汐音你们自己的实力了」

「没有那种事」

汐音坚决否定，绕到了魂不守舍的穗春面前。

「&SIX正因为穗春你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正因为有穗春你在，我们才是&SIX啊」

「你能这么说，人家很开心。但是，真的没关系啦」

没错。这么说并不是为了掩饰，而是真的已经不用担心了……哪怕自己不在了。

能让穗春献计献策的情况早已成为过去，后面能否生存下去全凭实力。

可是，汐音还是一副无法接受的表情看向穗春……

「……&SIX的事就算你放下了」

谈到了让穗春心乱如麻牵肠挂肚的事。

「对北条先生，你放得下吗？」

「…………」

光听到那个名字，穗春便莫名地感到胸口发紧。

这是后悔吗，还是负罪感呢？

不等她找到答案，汐音继续说

「北条先生为了和妹妹一起生活，需要你的力量啊。你不在了，他可能就没法跟妹妹一起生活了啊」

「这……」

史树的心愿是能够准点下班来实现约定，和妹妹一起生活。

穗春的心愿则是能从那个家出发去上高中。

虽然不知道史树心里怎么想，穗春其实对那份契约充打满了盘算。

她有个不论如何都想要实现的愿望。

她只是为了实现那个愿望才接受了史树的愿望。既然自己的愿望无法达成了，史树怎样应该也就无所谓了。

然而，这又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心乱如麻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呢？

「但是，这已经没办法了。虽然对不住哥哥，但只能让哥哥自己去想办法了——」

「啊，北条先生来电话了」

汐音的手机完全不看现场气氛，响了起来。

而且来电对象恰恰是让穗春心乱如麻的罪魁祸首。

「……为什么哥哥有你的联系方式？」

「只是最近工作上有合作，就交了换联系方式」

汐音清了清嗓子掩饰过去，明明没乱却整理了理头发，不知为什么用手指一边绕着头发一边接通电话。

「是我，相马。是的，她没事……」

看着汐音打电话，穗春不知自己为什么心中更加躁动难耐。

这种感受不好形容的，就好像心脏被揪紧了似的。

躁动的感觉渐渐转变成恼怒，让穗春愈发不明白它的真面目。就在这时——

「是的，是的……咦？SNS？」

汐音的话音中多了疑惑的音色。

「知道了，我这就看看。是……好的，先挂了」

说完，汐音挂掉了电话，十万火急地再次转向穗春。

然后，她说出这样的话。

「穗春，快用手机搜索」

「搜索？检索什么？」

「『第六人的军师』」

穗春听得不明就里，懒洋洋地掏出手机，打开SNS的APP，照汐音说得试着检索。

「这……」

看到上面显示出来的海量内容，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样一行字在界面中跃动。

「捕捉第六人军师真面目的视频……？」

「难道说，已经……！？」

汐音从旁探过来凝视屏幕。但穗春看到缩略图后，微微摇摇头。

「不是的，这个……不是人家」

「咦？」

点开链接中的视频网页。

跳过广告后开始播放的视频里是一个房间，房间里灯光聚焦在一处，那里有一个身着舞台服装的女孩背影。

长长的头发，挺拔的腰背。那伫姿散发着凛冽，给人以锋利的感觉。然后，裙摆下露出腿有如羚羊般紧致。

没错——明显不是穗春。

何止如此，光看背影就知道，那是穗春完全不认识的人。

「但是，那套服装毫无疑问就是我们演出用的吧？」

「嗯。而且看那个领结的颜色，就是人家穿过的那件」

就是上次被汐音骗着穿上的舞台服装。

仔细看视频就发现，由于那是为穗春量身定制的，里面的人穿着尺寸有些微妙地不合。

这里忽然冒出一个疑问。

「话说，人家把那套服装怎么处理了来着……？」

工作大致分为两类。

一是按照既定规划向前跑，按计划推进的工作。

这类业务预先制定了日程表，重大的日期早已确定，事先掌握了内容。

另一种就好比是棒球砸破你家窗户，突然不请自来的。

突发麻烦事的应对工作，雪崩一般蜂拥而至的询价委托，话匣子一开就关不上的来电，上司拍脑袋突然下达的低效率任务等。

这类事情突然给你来个堵截，让工作无法按计划进行，甚至让你觉得都算花式找碴了。

「北条前辈，企划部的咨询蜂拥而至……！」

「嗯，我来想办法吧」

留意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把响个不停的内线电话搁在一边。史树对她简短地下达指示

「鸨田小姐抓紧时间开发，我想尽力让修正赶上明天的正式发布」

「知、知道了」

史树拿起跟前的电话，与神情慌张的策划部负责人沟通。

「是，我是北条——是，对，就是那件事吧？我知道了。不过，能不能帮忙拦到明天正式发布？」

史树知道公司上上下下已经乱成一锅粥。

可不是吗？因为布下这个局的正是史树本人。

「外来的咨询麻烦全部都用负责人不在应付过去，因为现阶段无法答复」

史树哄过想要一探究竟的负责人，硬是力排万难坚持到底。

「是，真是不好意思，有劳了」

从今天一早算起，这已经是第八通咨询电话了。

光公司内尚且如此，外界来的咨询想必已是一发不可收拾。

「北条」

正当史树默默在脑内整理要完成的任务时，部长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

在史树开口前，他便以一如既往地口吻这样说道

「已经按你说的，与策划部部长提前沟通好了」

「部长，非常感谢」

史树深深鞠了一躬。

这次史树劳烦部长与负责处理对外事务的策划部进行了沟通。

史树只是一介小小的项目负责人，提出的请求很有可能会被对方轻易驳回。而这种时候，只能去依赖可靠的权力。

「现在放心还太早。后面还必须让广告公司接受变更内容，让云端服务公司增强服务器」

「是，这些都已经处理完毕了」

虽然还没有正式达成约定，但从沟通的形势来说已经有了很大进展。

然后史树现在要做的，总之就是这么一件事。

「作为这次&SIX联动的最终企划，将在游戏中公开第六人军师的信息。可预想到咨询与检索量将随之爆发式增长，所以已经提出增强的委托了」

这必然需要扩充经费，但史树已经向财务部提交了预计收支概算，获得了批准。

听完这一番规划后，部长依旧面无表情，嘟哝了起来

「利害得失方面都已经解决掉了，是吗」

部长若有所思地稍稍停顿，用粗犷的手摸了摸下巴。

「行吧。只要最终能为公司制造利益就行。不过提醒一句，明天的正式发布绝对不能掉链子」

「是，保证完成任务」

看到史树点头，部长返回自己的座位。

史树再次对必须要做的工作筛选了一番，然而不管怎么想，那些都已经增加到了两只手完全不够用的份量。

「今天又要赶末班电车……不对，是要住公司了吧？」

「是啊。总觉得这种情况睽违已久了呢」

旁边座位的琉衣点点头，回了一抹苦笑。

史树对于把琉衣卷进来感到抱歉，但琉衣的力量不可或缺。为达目的，他只能不择手段。

「但是，北条前辈你没问题吗？」

「哎，完全不是没问题吧」

这几天，史树完全没能信守伯母提出的条件。

非但如此，后面的一段时间也完全看不到希望。

但即便是这样……

「但现在有比那更加重要的事情」

「……我知道了」

琉衣重重地点点头，勇敢地搂起袖子。

「就让我尽点绵薄之力吧！」

「谢谢，下次我请客」

「那必须的。一言为定喔？」

说着，琉衣在边墙上写下『尽情让北条前辈请客的券』，贴在了显示器上。

史树偷偷回想财政情况，这是琉衣歪着脑袋问

「但是，真亏&SIX愿意提供第六人的视频啊」

「啊，是的。总之一言难尽」

没错，真的一言难尽。

视频发布的时间在昨日转钟之后。

投稿视频网站之后，视频转眼间在SNS上扩散，甚至一直霸占着第一位搜索关键词。

然而理所当然的，那个视频并不是&SIX事务所提供的东西。

「虽然是背影，看不到脸，但是跟前些天演唱会同样的服装，在粉丝间好像已经成为热议了」

与此同时，史树他们开发的卡牌游戏也随视频发布而关注度急速攀升。

史树想起以前跟穗春聊过的一些话。

那应该是在一起漫不经心看着电视新闻时聊到的。

『——人啊，一戴上面具就能干出胆大的举动喔』

『面具？』

电视上播放着监控摄像头拍摄的画面，戴面罩的一群男人正在拼命破坏银行ATM机。

『哥哥你应该看过在万圣节的活动上有人大肆胡闹的影像吧？』

『嗯，看到过』

他记得看过人们把车掀翻大吵大闹，聚众占据车道。

『这个叫做匿名效应。当人处在身份不会暴露的情况下，胆子就会变大，还能若无其事地干出平时绝对不敢干的大胆行为。网上这种事比比皆是呢』

穗春的评论给史树留下了印象。

话虽如此，这些都不过是理论，具体情况肯定因人而异。

「……就算是这样，拍那段影像也是够辛苦啊……」

「诶？」

「啊，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

史树苦笑着糊弄过去，关闭了正在编辑的文件。

「这里可以稍稍麻烦你吗？弄完了就先在存储器上合并保存吧」

「是，我知道了」

史树把工作交给琉衣，自己站了起来。

然后，他向第一开发部内另一侧的集中办公区走去。

「好了……」

接下来是关键部分。

就算说这次一番布局就是为了这一刻都不为过。

在史树前往的目的地，另一个团队的组长正一脸无所事事地靠在椅子上。

「雄山组长」

「啊？」

雄山不耐烦地抬起目光，一看到是史树马上笑了起来。

「有什么事吗，超级大红人北条君？」

「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方便啊，当然方便」

雄山一副嫌麻烦的态度站了起来，史树带着他一起去了空会议室。

雄山坐到会议桌上，放肆地翘起腿，脸上挂着贼笑看向史树。

「是什么事呢？啊，要谈第六人的事啊，你真有一手呢」

动静那么大，不可能没掌握。雄山厌烦地嘀咕着说道。

他当然明白，那个视频流出肯定出自史树的手笔。

可事实上，问题并没有全部得到解决。

对于这一点，雄山似乎也很清楚。

「被你抢先公开了呢。但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总不能都公开对吧？」

「是的呢」

问题就在这里。

雄山还不知道，但要是刨根问底的话，那个视频中的人物不是第六人的真相就会败露。

穗春已经离开，住在那个家里的人只有史树。

可是毕竟前不久还发生过汐音被狗仔队偷拍的情况，由此追踪到穗春足迹的可能性很大。

「想要那些情报的人可多了。早就暗地里安排记者之类人设下埋伏了」

雄山一边坏笑一样讲道。他说的没错，黑手已经伸向穗春。

唯独这件事，不论如何都必须避免。

「只要能赚钱，管他什么都行。我昨天跟当编辑的朋友联系过了，人家超开心。等把数据交过去，肯定到手一大笔呢」

说着，雄山用手指比了个环。

史树拼命压抑住内心的动摇，努力保持平静的口吻问过去

「数据已经交出去了吗？」

「还没呢，交出去人家可能直接就拿去用了吧？所以，我们约好今晚见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顺带还会请我一顿超贵的烤肉呢」

「是这样吗」

既然这样，就还来得及。

了解到这件事，史树把随身带进来的纸笔放在桌上。

然后，他悠然地这样讲道

「那么雄山组长，请你现在就写辞呈吧」

「………………啊？」

雄山十分脱线地反问过来，而史树淡漠地接着对他说

「辞呈。公司离职时写的东西，这家公司没有规定样式，随便写都没问题」

「不不不不不，才不是问你这个」

雄山夸张地摆摆手，咋舌之后探出身子大吼大叫

「我问你这是在讲什么鬼话？蠢不蠢？我怎么可能辞职，又没理由辞职。怎么，就因为看我不顺眼就想逼我辞职？什么玩意」

雄山嘲笑一般嗤之以鼻，脸上摆出浅笑，耸耸肩。

「让你遗憾了。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辞职的」

「是吗」

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史树把插在胸前口袋里的笔取了出来。

「那我就只有把这个递交给部长了」

史树把笔屁股部分轻轻扭了扭，随后笔中播放出这样一段声音。

『我昨天跟当编辑的朋友联系过了，人家超开心。等把数据交过去，肯定出手超阔绰呢』

那是通过邮购买到的录音笔。

面对这支具有播放功能的录音笔，雄山逐渐面色铁青。

「你，这是……！」

雄山似乎明白现在的状况了，哑口无言。

然而他在几秒钟前还对这个结果浑然不知，愉快地回答了史树的提问。

『数据已经交出去了吗？』

『还没呢，交出去人家可能直接就拿去用了吧？所以，我们约好今晚见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顺带还会请我一顿超贵的烤肉呢』

放到这里暂停。

面对整个人僵住的雄山，史树将事先查到的事实摆在他面前

「将公司内部获得的信息卖给外部——这是彻头彻尾的违规行为」

不光是这家公司，在任何公司都一样。

这世上有种人叫做商业间谍。尽管这个男人现在的所作所为虽然更加令人不齿，但应以同罪论处。

「部长一旦知道，开除在所难免吧。闹成开除的话，离职补偿是拿不到的。不过那也不算多了不起的一笔数目，毕竟你还这么年轻」

史树突然停下指尖旋转的录音笔，用笔尖指向雄山。

「对失业保险似乎也会有影响。还是主动离职要损失小一些」

「你小子……！」

雄山无法掩藏激动的情绪，揪住史树的胸口。

史树轻轻吁了口气，暗自下定决心，静静对他讲

「还要诉诸暴力？闹成刑事案件，小心换工作也受影响啊」

「谁怕谁啊……！」

雄山显然已是火冒三丈，脸涨得通红，嘴里飞快地后过来

「这情报我卖定了，就算不干了我也绝不改变主意！反正你小子也拦不住我！哈哈，走着瞧！」

与其听从史树的劝告，还不如鱼死网破。

面对这个男人，真的是无计可施。

但是——目前为止都在史树意料之中。

问题在于后面的展开，可以说最后的难关正严阵以待。

为了闯过这倒难关史树回忆穗春说过的话。

——不妨把它记住，或许能当做万不得已的最终手段。

可以的话当真不想这么做，何况完全不觉得能做好。

但现在不硬着头皮去上，而没有帮到穗春的话——

「——————叽叽歪歪的吵死人了啊，杂碎」

像刀子一样尖锐的声音，从史树的嘴里冒出来。

他粗暴地把揪住自己的手挥掉，反过来抓住雄山的胸口，把脸凑到几乎鼻子碰到鼻子，用冷彻至极的低沉声音劈头吼去

「喂，就不能省省吗？谁想在你这种杂碎身上多浪费时间啊，见鬼！」

「！？」

史树奋力地踢飞椅子，雄山肩头猛烈一颤。

这番豹变似乎令雄山连怎么说话都忘记了，嘴巴一张一合地翕动着。

「你、你小子——」

「我不吱声你丫就蹬鼻子上脸？搞没搞清楚自己立场，啊！？」

史树再次粗暴地把椅子踢飞出去。

「…………」

椅子撞到墙壁上的巨响令雄山又肩头一颤，他脸又红又绿，整个人像冰雕一样僵住不动。

——先大声吼过去再态度温柔，这是坏人惯用的典型手法。

回忆穗春说过的话，史树缓缓泄掉肩头的力气，就像中邪突然解除了一般，恢复平常的口吻说

「——你也不想被说这之类的话吧？我也不想那么说」

史树松开手，整理好自己的衣领之后，开始将雄山诱向一开始准备好的线路。

「所以，大事化小行吗？」

「大、大事化小？」

「对」

这既是史树最开始就准备好的妥协点。

「雄山组长别写辞呈了，然后立刻删除数据。我也把录音笔里的数据删掉。当然也包括备份的。就这样让这件事彻底过去」

——以退为进(Door in the face)。

这招穗春亲传的手法，已经在帮助琉衣时验证有效。

最开始强行把「写辞呈」的过分要求甩过去，然后再提出妥协方案。

这就是史树所准备的，最后的计策。

「出会议室的那一刻，我们把刚才的谈话全部忘记，然后一切就跟从前一样。行吗？」

「…………嘁」

这声咋舌就是顺利交涉完毕的讯号。

雄山当着史树的面操作智能手机，删掉了拍到的照片，同时也删除了云端上的备份。

「这样就行了吧？」

「非常感谢。那我也显示诚意吧」

史树直接把录了音的录音笔交给了雄山。

雄山把笔抢了过去，再次啧舌之后把手放在会议室的门上。

「……就这一次，别以为还有下次」

「是」

看着雄山直接离开，史树独自被留在会议室里。

「………………呼，紧张死了」

史树顿时觉得腰以下碎掉了一般，重重地瘫坐在椅子上。

他全身卸了力气，心跳快到自己都能感受到的地步。

只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没被雄山发觉兴许只是运气不错。

「那样真的没问题吗……？虽说是昨晚熬夜从由希推荐的黑道电影里现学现卖，但真就跟穗春说的一样，这方法不适合我呢……」

他估计不会再用这个方法了。

虽说也有不合适的因素，总之对心脏太糟糕了。

总而言之，这样就算解除了迫在眉睫的危机。就算雄山再耍什么花招也没什么意义了。情报已经贬值了，他不会蠢到去冒那么大的风险。

「好了，然后就剩最后的收尾工作了吧」

史树做了次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掏出手机，拨打了某人的电话。

「啊，汐音吗？嗯，这边总算是搞定了」

电话那头传来兴奋的声音。

通宵后的黎明，不知为什么觉得比平时的朝阳更加刺眼。

有股多余的成就感，情绪也很古怪，总觉得自己就像无敌了一样。

这当然不过是一种错觉，多数情况实际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惯例则是一进家门占床就死。

就在史树以这种通宵到天亮的状态拖着打架的眼皮走在回家的路上时，最近刚刚关系变得亲密的女孩打来电话。

『北条先生……对不起……！』

汐音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道歉。史树马上就推测出发生了什么。

「喂喂，又来了吗？」

『是的，被逃掉了……』

汐音充满歉意地报告情况。

史树曾拜托过汐音，在余热散尽之前不要放穗春离开宿舍。

虽说雄山的威胁排除了，军师的话题依旧火爆，身为真军师的穗春招摇过市并非明智之举。

汐音对这个想法不谋而合，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但毕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监视。

『但我想，她一定就在那里。所以……』

汐音的语气听起来非常确定，明明白白地拜托史树

『实在不好意思，后面的事情就拜托史树先生了』

「嗯，就包在我身上吧」

史树明确地回答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停下脚步。

在他眼前静静坐落着的，是通过三十五年贷款买下来的，自己的家。

史树先调整好呼吸，然后取出家里的钥匙，把钥匙插进钥匙孔旋转。可是门锁没有传来手感，毫无抵抗地迎接一家之主进门。

「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

本应空无一人的家中传来的回音。

穗春不知什么时候像门卫一样站在那里。

她叉着胳膊作仁王立瞪过来的样子里表现出几分怒气。

「哥哥，麻烦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吧？」

「没则么回事」

史树脱掉皮鞋，寻思着该从哪里开始解释，这时穗春又接着问过来。

「那个冒牌军师，是谁？」

「拍得很不错吧？」

「是很不错，但才不是说这个啦」

穗春气得跺脚。史树一边松领带一边告诉她

「穗春，你不是说过吗？人会根据最开始所给的信息去思考」

「……锚定效应呢」

这是穗春讲过的东西。

而目的只有一个。

「军师的情报一旦暴露就会影响到你今后的生活，所以就实现散播了假情报」

为了尽可能降低穗春被认定的可能性，史树将那个视频作为第六人军师的情报拿去投稿。

穗春不满地噘起嘴。

「……重点在于以假乱真，扰乱真正的情报。倒是欺诈师用来增加可信度的惯用伎俩」

史树来到客厅，穗春也跟到客厅，说出这样一个词。

「礼服效应？」

史树没听过这个词。穗春用这样的事例做出解释。

「光环效应的衍生。比如说，你被一个穿T恤衫加牛仔裤的人喊住，你往往可能不会理睬。如果换做是当被穿警服的人喊住，绝大多数人会停下脚步，对不对？」

当被穿制服的警察叫住时，只要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绝多数人都应该会停下脚步。

同理，穿上白大褂会让人以为是医生，穿消防队队服会让人以为是消防员。多数情况时就是这样，哪怕对方完全没有自我介绍。

人会在潜意识里根据服装判断对方的身份。

「对象穿着制服的不同，能惊人地改变对人的判断。只要穿上了服装，就算里面是冒牌货，大家也都会相信那个女孩就是第六人」

那套服装正是穗春穿过的服装。

也就是说，人虽然是冒牌货，服装却如假包换。

「你留下的服装还放在家里。虽然觉得对不住，但还是借来用了用」

「这倒没关系」

穗春一副闹别扭的表情，充满怨很低看着史树，再次质问

「那女孩是谁？」

「啊，你说她？」

史树想起来这件事还没解释，便说出了她的名字。

「她是由希」

「由希……记得是哥哥的亲妹妹？」

「没错」

史树不顾大半夜让由希从伯母家溜了出来，并开车接送拍她。

摄影地点是经汐音介绍的，一间真正的摄影棚。就是在那里拍摄的视频。

「拍摄的只有背影，尽量不把脸露出来，总之费了很大功夫。正因为体型非常不像，我觉得正好适合」

没错。

妹妹在同龄女生中个头很高，背影给人的影像与穗春相差甚远。

穗春听到这番话，愈发不满意地撅起了嘴。

「……反正人家就是个小不点」

「我没那个意思」

「算了……我懂的」

穗春虽然鼓着脸，但已经完全领会这么做的目的了。

「人会以最初提供的情报为基准判断事物。高个子，长头发，人家完全对不上，自然就从候选中被排除掉了」

这样一来，就没人会发现穗春就是&SIX的第六人了。

为此，史树便以一纸之隔逃过妹妹的严正追问，拍出了那段视频。

只不过除了被妹妹投来怀疑的目光之外，这个方法还有另一个巨大的问题。

「但是，如果军师真正的真面目暴露的话，哥哥你公司不会受到很大的冲击吗？」

「到时候再说吧」

就算逞威风，背后的风险也不可能藏得住。

于是史树道出肺腑之言

「真正重要的，是眼下保护住你。不论会有怎样的问题，将来的我都会尽全力承担责任」

「…………」

话音刚落，穗春的脑袋就像水煮开了一样，顿时变得通红。

她想把脸藏起来，背了过去。

「啊、啊哈，哥哥又动不动说这种话……」

说着，她有些痛苦似的揪住胸口，目光马上落向了脚下。

「……可就算这样，人家也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她缓缓摇头，悲伤地闭上眼睛。

「我给哥哥你添麻烦了……要是下次又发生同样的事，或许真的就无法挽回了」

这次的事如果被公司发现，糟糕的结局在所难免。

到时候不得不写辞呈的人就是史树了。

但是，这绝对不能成为对穗春弃之不顾的理由。

而且，史树帮助穗春的理由可不止这一个。

「所以，人家——」

「差不多了吧」

「——咦？」

史树看看钟这样说道，穗春表情一愣。

然后，史树说的话就像打开了开关一样，穗春的手机微微震动起来。

「邮件……？啊，这」

穗春看到署名，眼睛瞪的滚圆。

「爸、爸爸发来的……？为什么挑这个时间点」

穗春操作手机，看了看内容

「什……！？」

看到上面写的字，再次哑口无言。

「怎、怎么回事？上面写着让人家在哥哥家留宿啊！？」

「就是这么回事啊」

史树一边回忆与穗春父亲之间的交流，一边简洁明了地答道

「这就是我向你父亲拜托过的事，绝对没错」

就算状况好转，穗春肯定也不会愿意继续留在这里吧。

既然如此，只要弄到挽留住她的正当理由就行了。

就算撇开这点不谈，一个成年人做事也必须有理有据。

不过在穗春来看，恐怕完全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吧。

「这是什么情况啊！？再说了，哥哥你为什么会有爸爸的联系方式！？」

「提示就在你身上」

「提示……」

穗春的柳眉颦蹙起来。史树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对她说

「那就是，我早就有你父亲的联系方式了」

「…………」

从穗春顿时静止不动的情况来看，她果真一开始就知道。

停顿了一次呼吸的时间后，穗春用窥探式的目光看向史树

「……是怎么，知道的？」

「第一次让我感到疑惑，是你说要吃咖喱的时候吧」

就是穗春跑到车站去接史树的那次。

「穗春你说过，喜欢在这里看着我做饭」

「……人家说过那种话吗？」

史树指向椅子，穗春看了过去，歪着脑袋。

那大概是无心之言吧。

「那时你可能没觉得什么，但仔细一想就会发觉不对劲」

这个家的布局并没有多特别。

开放式厨房，对面就是餐厅，然后再里头是客厅，是经典格局。

可是穗春总是以特定的角度看着厨房，甚至于让人推测，她过去是不是实际从那个位置看过。

「穗春应该没有在这个家里住过，不可能从那个位置看到妈妈做菜时的身影。反过来说……」

从这个假说所能推导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穗春，你过去是不是住在这里？」

「……嗯，没错」

穗春诚实地点点头，转动目光，像是在环顾这个家。

「这里曾是人家的家，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和爸爸妈妈一起住过」

史树购置的是二手房屋。

在他买下来之前，这个家里当然有人住过，有人生活过。

「人家小时候妈妈就得病去世了。之后虽然人家到初中还在这个家里住，但有一次，爸爸开始说要拍掉这栋房子」

穗春手指怀念地在墙上抚摸，平静地接着往下讲。

「父亲因为工作，总是被叫到各种地方，但他并没有在固定的大学任教，所以收入并不稳定。经济拮据的情况经常出现喔」

只有这些理由会变卖房子。

其一，不需要了就处理掉的时候。

然后，经济困难需要将不动产变现的时候。

「我当时极力反对，但爸爸根本不听。哎，人家也懂，毕竟是金钱方面的问题呢。那正好是三年前的事情」

史树买下这个家是在大约一年前，中间这段时间里或许发生过不少纠纷。

「所以人家就开始思考，要怎样才能守住这个家」

「难道说」

「嗯，没错」

穗春腼腆一笑，轻轻敲了敲家里的墙。

「人家开始&SIX的活动，就是为了买下这个家」

这一定是她拼命思考所得出的结论。

对穗春来说，这个家就是如此重要的地方。

「就是不知道会花上多少年。人家当时还是初中生，没办法去打工，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办法了」

虽说是想到了，但这个世界恐怕并没有容易到心想就能事成的地步。

可是，她真的成功了。

「不过很幸运，活动步入了正轨，钱也攒到了一些。终于走到这一步，于是人家就来到这里一看——」

「却发现已经被人买走了」

为了接手抚养妹妹，伯母提出的条件之一就是保障住所。

寻找由希能够步行上学，史树又上班方便的地方，于是就找到了这个家。

房子挂出去卖已经有段时间了，似乎因为离车站有点远，交易一直没谈成。

当时介绍这里的不动产商也说很长一段时间没人看房，对史树的出现非常开心。

「尽管人家也知道房子不可能一直挂着卖不出去，但还是很受打击」

她当时大概一本心思急着只想赚到钱，根本没调查房子是不是还在出售。

于是就出现在那一幕。

「人家在家门口呆住了，一直呆呆地杵在那里，然后晕倒了。啊，从早上起就没吃过东西啊～……当我想起时，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就在那时，正好我回来了」

那是穗春和史树相遇的第一天。

穗春在那种地方晕倒，似乎背后有什么隐情。

「不动产交易时，多数情况是不会告知卖家联系方式的。只不过当时家里还留了一些书，保险起见就要到了你父亲的联系方式」

「……爸爸他明明是个书虫，却很不会收拾呢」

最终书山在搬进来之前统一让专业人士运走了。

尽管因此而没有打过电话，但当时的记录还留着。

「查过之后发现和穗春你是同样的姓氏。我猜想会不会就是这样，便试着联系过去」

用邮件联系之后，对方竟细致地做了答复。

回复的邮件中还有一些史树之前所不知道的信息。

「你爸爸他吓了一跳。他说你根本没有联系过他」

「啊哈……」

穗春含混地一笑，目光向斜上方逃开。

她曾说她已经通知过父亲自己住在史树家，但实际上根本没说。

史树慌慌张张解释了情况，但对方却发来了煞有介事的道歉信。

「我解释了情况之后马上就得到了理解。你爸爸虽然很惊讶，但反反复复地恳请我照顾你」

「……哥哥，你真厉害」

穗春看上去真的很吃惊，眼睛瞪得滚圆。

「人家可能没资格这么说，爸爸他是个古怪的人。因为房子的事大吵一架之后就没跟他好好说过话了……」

「你爸爸非常担心你。另外，他对我讲了很多很多事情」

穗春父亲发给史树的邮件写得非常长，里面有很多很多史树无从得知的情报。

「你想上的学校，就是你爸爸妈妈当初认识的地方对吧」

「……嗯，是的」

穗春看着挂在墙上的制服，轻轻点头。

「妈妈当时还是学生，爸爸是持有高中教员执照的外聘讲师」

年轻的社会科老师与女校的一名学生。

二人并没有花多长时间便坠入爱河。

「老师和学生，这发展听上去挺俗套的，但他们好像非常挚爱对方，力排一切周围的反对，在毕业同时结婚。也正因为这样，后来没有能够依靠的亲戚了」

说起来，之前也听到这么说过。

只不过当时并没有当作太大的问题。

「妈妈她总是对我讲起当时的事，每次都讲得非常开心」

穗春回忆当时的事情，眼睛看着半空，眯了起来。

「喜欢那身可爱的制服，总是在大喷水池旁一起吃午饭，还在校舍背后幽会之类的」

这些事不是当事者本人大概都觉得无所谓吧。

小时候的穗春听着父母的那些恋爱故事，似乎非常地向往。

「人家好羡慕那些，于是妈妈就对人家说……你总有一天也会迎来那样的恋爱」

或许那也是母亲对女儿许下的心愿。

「去同一所学校，说不定就能遇到同样的恋爱呢。要真是那样该多棒啊，好想看看那样的穗春啊……她对人家这么说」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对穗春来说，那就是与母亲之间最后的约定吧。

正因为这样，她不论如何都要兑现那个诺言，求史树让自己留在这个家里。

「爸爸一定早就把那种事给忘了吧」

「这我并不清楚」

史树并没有能力去解读见都没过见过的人的心理。

但只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但是，你爸爸非常清楚你很珍惜这个家，很珍惜自己的家人」

「……才没那种事」

穗春用力摇头否认，紧咬着臼齿看向史树。

「妈妈生病的时候，那个人只顾着在海外工作，几乎不着家」

穗春咒骂一般说道。

父亲与女儿之间似乎有着强烈的隔阂。

「他一定觉得家人根本无所谓吧。所以充满妈妈回忆的这个家就必须由人家来守护了」

于是她就离家出走，为了赚钱开始了&SIX的活动。

父亲似乎只是默默目送女儿的背影。

不过岁椿并不知道这背后的隐情。

「治疗费这东西呢，应该是非常高昂的」

「……咦？」

穗春抬起脸。史树将邮件上的文面原原本本地讲给她听。

「我听你爸爸讲了。他当时接了大量酬劳不错的海外工作，为了赚取治疗费」

不知道当时选择了怎样的治疗。

但即便是在健康保险充裕的日本，治疗费也不是全免。

「我在母亲去世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经历，所以知道。尤其是用不上健康保险的治疗，那金额真的高到都能买房买车了」

支付不起那个费用的穷苦人绝不在少数。

可是穗春似是不肯相信，凑近史树质问

「这种话爸爸他，一句都没提过……！」

「正经的成年人，谁都不会让孩子为金钱担心吧」

对父母而言，孩子是无时无刻不要保护的人。

但在这个世上，就是有些事情光凭一番心意根本奈何不了。

「但好像就算那样还是没筹够钱，于是到处借钱，还债压力导致家境逐渐变得困难」

「……原来是、这样啊」

穗春像是泄了力气，瘫坐在地板上。史树也在她面前轻轻蹲了下去。

「看到不擅长抛头露面的女儿为了守护这个家而拼命工作，父亲觉得自己也要继续拼命工作才行」

回给史树的邮件上说，穗春的父亲目前还不会回日本。

他身在海外却一直不忘收集女儿的出色表现，在担心的同时也在为她加油。

所幸的是，他工作上似乎没有遇到麻烦，只是太忙了。

「就算这样，他终究还是撒手了这个家，所以没有脸面再联系你了」

「……啊哈，太笨了，爸爸他」

穗春在地板上抱腿坐下，把脸埋在膝头，顶着额头。

「人家想要的，不是房子，是家人能够聚在一起的地方……」

这个地方最开始也就只是有点扣错扣子的感觉吧。

然后父女之间的嫌隙越来越大，直到变成跳都跳不过去的鸿沟。

「他说现在的自己无法为女儿实现愿望，所以拜托我代为照顾自己的女儿」

「但、但是」

穗春不知所措，向前栽倒一般探出身体。

「这里明明哥哥为了和家人在一起生活才买的房子啊……！」

「不过只两个人住的话，未免太大些了呢」

史树耸耸肩，环望客厅。

格局为四居室厨卫。虽然不大，但也算有庭院和仓库，给兄妹二人来住，已经大到了浪费的程度。

然后……

「127定律」

咦？

穗春惊讶地看过来，史树对她微微一笑。

「其中两个人基本赞同，其中七个人属于中立观望，还有一个一定会作对。就是这样的定律吧？」

「嗯，是这样没错……」

「这的确是这世间的道理吧」

但就算并没有那样的定律，有个事实也不值得令人奇怪。

「也许是一千人中只有一个，又或许是一万人中只有一个，但这世间哪怕有那么一个不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绝对愿意帮我的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不仅仅是赞同。

不仅仅是站在同一边。

那是不论多硬的墙都会往上撞，不论多大的困难都会迎面直上，愿意并肩战斗，共担伤害的人。就算让这么一个小小的女孩多一个那样的人，上帝也不会生气吧。

所以。

「我觉得，那就是家人。所以不论发生任何事，又或者将来有多大的风险，我绝对会站在我的家人——穗春你的身边。我说到做到，跟定律什么的没关系」

「…………」

穗春张得大大的眼眸中，哗啦呼啦落下泪珠。

她用衣袖擦了擦通红的眼睛，但泪珠还是止不住，落在地上破碎开来。

「太狡猾了……哥哥……你说出那样的话，人家会……」

史树对犹如大雨突降一般泪水不止的穗春——

「另外」

说出了最最根本，最最重要的理由。

「穗春，我需要你」

「咦……欸欸！？」

穗春在另一层含义上脸红起来。

史树对她郑重地讲述自己所处的状况。

「你忘了吗？为了让我和妹妹一起生活，还有另一个条件」

「啊，喔……原来是说那个啊」

穗春以似是放下心来又似是有些遗憾的表情呼了口气。

史树对穗春的反应感到疑惑，但耸耸肩接着说

「因为这次的事情，我又增加了难以置信的工作量。实话说吧，我恐怕暂时又没办法准点下班了。这件事告诉伯母之后，抚养妹妹的事又延期了」

何止是赶末班车，都已经直接住进公司了，这个结果算是天经地义吧。

听到这么说，穗春的脸变得一塌糊涂，无语地微微一笑

「啊哈，哥哥也是个笨蛋呢……」

「或许是吧」

史树点点头，回以苦笑。

但是，这就是他的秉性。

有人相求就无法拒绝，遇到谁有困难就无法置之不理。

事到如今，这个性格又怎么改得了。既然这样，索性只有保持自我，同这个扭曲的世界继续战斗下去。

「所以，我需要一位值得依赖的军师。一位愿意帮助总是接手不必要的工作而不得不赶末班车回家的我的，温柔的军师」

「啊哈……真是拿哥哥你没办法」

穗春揉了揉眼睛

「嗯，那就这么定了」

穗春就像这个人弹起来一般，猛地站了起来。

眼眶哭肿的她投来充满决心的目光，把手伸了过来。

「不论遇到怎样的困难，人家(boku)——不，我(watashi)都会把哥哥你打造成准点下班的社畜」

伸来的这只手虽然那么小，但却比任何人，比任何东西都更加可靠、伟岸。

「这个军师虽然爱恶作剧，又不坦率，肯定还总会给哥哥你添麻烦，但是」

穗春用湿润的眼眶凝视着史树，露出仿佛向日葵一般灿烂的笑容。

「哪怕哥哥与全世界为敌，我也绝对是哥哥的同伴。绝不反悔」

史树，轻轻握住了穗春的手。

穗春也回握住史树的手。

这是没有合同的契约。

是一份只要二人的灵魂尚能记住，就是绝对永不终止的契约。

不久松开手，穗春以窥探般的眼神盯着史树。

「到时候反悔也没用喔。做好觉悟吧，哥哥？」

她嘿嘿一笑。在这里的，就是一个与年龄相符的女孩。

没错——

这是一个女孩和一个公司社员之间，实现虽然渺小却也伟大的心愿的，就这么平平凡凡的故事。

第一卷 终章

最近街头巷陌似乎管公司里不干活的中年社员叫做『妖精』。

一到公司首先打开娱乐新闻网站，开会的时候靠在椅子上小睡一会儿，一旦离席就不再回到岗位，然而却不忘对其他人的工作指指点点。

工作总是不请自来又如大雨亲盆一般，饱受冲刷的员工们对不干活却能拿到薪水的妖精们满心羡慕，妖精们却说他们那样也有着相应的苦楚。

史树实在无法理解那些妖精们的辛酸，但同样难以理解自家那个妖精般的女孩所抱有的苦恼。

「会不会太短啦……？」

换好衣服的穗春羞涩地站在史树面前。

她现在穿着她即将去上的高中的制服。

那是西装式的制服，可爱的格纹裙子在膝盖上方摇摆。

穗春正为裙子该上折多少而相当苦恼，但最终决定调节到刚刚露出膝盖的程度。

正在系领带的史树笑了笑答道

「没那种事」

「是吗？哥哥，你该不是随口说的吧？」

穗春投去怀疑的目光。

经过了那一连串的狂风暴雨，又过去大约两个星期。

这段时间一直在慎重观望，而事情最终以『第六人军师的身份依然成谜』的结果落定，网上如今依旧是各种猜测满天飞。

顺带一提，公司里发布了一项人事安排。

『——命即日起，以下人员外赴山形分室上任』

在社内网站上，这段冷冰冰的字体所指定的竟然是雄山的名字。

别说是开送别回了，就连收拾办公桌的功夫似乎都没有，它桌上依旧杂乱地放着文件。

虽然公司未作情况说明，但琉衣从总务处的同期口中偷偷听到了内幕。

『听说好像是虚报经费申请』

背后的详情净是如此丢人。

『最开始是私人办公用品，最近甚至把联谊的餐费和个人购买平板的费用混在一起申请了』

总务处起疑，当然就追查了当事人。

雄山最开始矢口否认，但参加联谊的其他社员说漏了嘴，于是东窗事发。

关于处分似乎发生了纠纷，但考虑到本人表示深刻反省，于是决定外派到关联公司——也就是降职处理。

『好像还下跪认错了，又丢人又可怜，大家都很无语』

最后逃也似地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史树和穗春当然没有参与这件事，纯粹是咎由自取。

不过这样一来，旧事重提的危险一下子就下降了。

或许还应该感谢他的自私。

与此同时，穗春会到的史树家，转学手续也顺利办完了，今天开始就要去这边的高中上学了。

「因为是转校第一天，必须得早点去不是吗？」

「是啊……」

穗春好像还是很在意裙子的长度，在镜子前面扭扭捏捏。

心里明明喜欢短一些，却仍旧不敢以那个样子示人。

人是无法突然转变的。但是，想要改变的心意却体现在了定格在膝头之上的裙子长度上。

「啊，穗春」

史树叫住正最后调整领结的穗春，拿起放在厨房里的布包地给她。

「虽说有食堂，但第一天一定很忙。这个给你，是便当」

「咦……？」

穗春眼睛瞪得滚圆，目不转睛地盯着还残有温度的布包。

「难道，这是给人家做的！？」

「我还没学成，不好吃的话对不住啦」

「没有哦，谢谢哥哥！最喜欢你了！」

穗春大叫，感动至极地扑向史树。

「唷」

史树千钧一发之际躲了开来。

穗春在猛烈的惯性之下差点重重撞在柱子上，一副大受打击的表情转头看向史树。

「躲开了……哥哥又躲开了……！？」

「不，撞上来便当会坏掉的」

好不容易做好的，撞得一团糟岂不浪费。

史树重新把便当递过去，穗春毫不掩饰不满，鼓起了脸。

「姆姆……哥哥你是那个呢。对人家的爱不够喔」

「有吗？」

史树自以为并没有那会是，但穗春这么讲之后，他发觉自己爱的表现似乎是有些不够。

顺带一次，自从那一次之后，穗春又用回「人家(boku)」做第一人称了。

不知什么时候穗春才愿意接触她身上的武装。

在穗春扔掉剑和盾去生活的那一天到来之前，史树作为她最为依靠的成年人，想要真切地守护她。

史树满怀这样的情感，汇成一句话表现出来

「但我非常喜欢穗春你啊」

「………………」

穗春手里的便当盒差点脱手。

不知为什么，她面红耳赤，发出连工会都望尘莫及的抗议。

「太、太狡猾了！一大早就说这种话！」

「有吗？」

「那还用说！」

史树觉得穗春刚才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不过那种话好像穗春说得，史树就说不得。

史树自以为通过妹妹早已习惯了这种方面的不讲理与不可理喻，但开关位置恐怕因人而异。

多数情况是不知道地雷在什么位置就已经踩上去了。

穗春一副很无语的态度，把脸鼓得像气球一样。

「真是的……都这么晚了，哥哥也该去上班了吧？前面这段路咱们一起走吧？」

「也好」

两人拿起各自的包，一起出门。

清晨的蓝天万里无云，令人神清气爽。

穗春在地上磕了磕鞋尖，像跳舞一样往前轻盈一跳。

骨碌一转，裙褶飞扬，那样子就宛如真正的妖精——这话真要说出来的话，她一定又会满脸通红地大发雷霆吧。

可爱的军师开开心心地朝史树转身，挂着毫不输给太阳的明媚笑容向史树断言

「今天肯定又是美好的一天！」

第一卷 后记

人生之中会出现数不胜数的选项。

毕业后该选择怎样的出路。

该不该选择好大学，又或者该不该投身名为社会的海洋。

选择深造的话，是该选择理科还是文科。

就业的公司是该选择感觉能够轻松胜任的，还是挑战一下大目标。

然后还有，是在一个公司里一直干下去，还是选择名为转职的路，向新天地进发。

要结婚是找比安卡还是芙罗拉？我觉得这莫大的苦恼自孩提时代开始就一直没什么变化。

因为既不能在选择前存档，也不能在选择后读档，大伙是不是有时会钻牛角尖，有时抱脑袋后悔，生活在那样的周而复始之中呢？

不过，有时候是性格上选择困难，有时是面对过于重要的抉择而不知所措，而要做选择这件事本身就造成巨大压力的情况恐怕不在少数吧。

据说，所有大公司的社长都会准备好多件相同颜色的衬衫，而每天穿一样的颜色，以此消除平日里的选择。

就算做不到那么极端，当重要的抉择逼近之时，还是希望能够得到准确的建议，又或者忍不住想让别人来替自己做决定。

要是在那样的时候，有一个为你指明道路的存在，有一位只属于你的可爱『军师』的话呢？那会是怎样的世界呢？

若您能透过这本书，稍稍感受到那样的世界，那将是我的荣幸。

承蒙各界众多人士的帮助，本书才得以问世。

感谢パルプピロシ老师充满通透感的插画为作品带来生色，感谢责编老师如老练的航海士一般时刻为我指出准确的航线。然后，我向参与本书初版的全体人士致以衷心的感谢。真的非常感谢。

在这最后，我向购买这本书的各位读者朋友致以最大的感谢。

七条刚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原料：Andromeda（LK&TSDM ID：爱丽丝·莉泽）

加工：杜BQ的裙子太君湿了

检验：失格舔画公猪头贼杜BQ、提醒开坑小助手复读机杜BQ

包装：地表就是全世界最大的公猪放养屠宰场、我不会修图，真的

承销：DBQ珍兽濒危物种名录保护协会

「——都说了，穗春，我们现在还不能没有你」

相马汐音趁着摄影中的空隙，口气强硬地力劝电话另一边的对象。

她背靠在摄影棚的自动售货机上，规劝那位应该在家的同伴。

「我知道你有你自己想做的事，但这——喂，崔春，你在听吗？」

『啊～，在听了在听了』

那头嘴上说着在听，语气却敷衍了事。

扬声器中不时传出噶嚓噶嚓的杂音，应该是正在做菜。

『哥哥，放酱油吧……你说什么来着？最近变胖了，舞难跳了来着？』

「才、才不是！」

汐音慌张之下大声喊了出来，结果惹来周围工作人员们诧异的目光。

汐音用捂住嘴，小声但口气尖锐地郑重否认

「我才没胖！而且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想让你赶紧回归！」

『都说了，人家没想过回去啦——啊，这焗菜好香啊～』

「焗菜什么的怎么都好吧！」

看来还真是在准备晚餐的样子。

正当汐音准备正儿八经地接着往下说时——

『……汐音』

反倒是信号另一边的穗春压低了声音，语调严肃起来。

「什、什么事？话说在前头，我是不会改变想法的」

『不是说那种事』

穗春缓缓否定，稍许停顿之后又接着这样和索道

『这焗菜啊，香得不得了。哥哥做的焗菜好吃得让人落泪，是我最喜欢的菜啊！』

「那种事谁管你啊！？」

结果汐音又大呼小叫起来，惹来周围人的目光，不过她没闲情去理会这些。

可是电话另一头穗春对此却完全不以为意。

『都说了，有话下次再说吧，焗菜要冷掉了。就这样了，拜拜』

「咦，等一下穗春？穗春！」

吼过去也落得空虚，电话另一头只有无情的电子音。

「居然挂了……我受够啦！」

拿着被无情挂断的手机，汐音仰天叹息。

这已经多少次游说失败了。

无所适从说的就是指这种情况吧。尤其是最近，连谈都谈不起来。

而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在于某位男性。

「……果然是那个人在妨碍穗春啊」

就是那位感觉十分可靠的成年男性。

他笑起来很好看，硬要说其实对他也有好感，也照顾过汐音。但一事归一事。

汐音身为&SIX的队长，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必须把穗春夺回来」

她下定了决心，再次跳进了聚光灯下的世界。

第二卷 第一章 出乎意料的工作

北条家的玄关墙上有一面大大的全身镜，是上一任房主安装的。应该是为了在离开家门能打理好仪容。

一个身着制服的女孩在那面镜子前面左右扭动身体，确认自己的形象。

「缎带无误，裙子无误，笑容无误」

最后女孩灿烂一笑。她名叫穗春，在不久之前开始与史树住在同一屋檐下。

史树已做好出门的准备，余光中百褶裙的裙摆飞扬到若隐若现的位置。他也面对镜子，确认镜中那不起眼不起眼的公司员工形象。

「衬衫没问题，林带没问题——带回家的工作成果也没问题」

他确认已经撑得鼓鼓的包，里面塞了资料和笔记本电脑。

穗春有些无语地见证这一幕，歪着脑袋问过去

「哥哥，你昨天到底在客厅工作到几点啊？」

「我想想」

当时一边喝着提神的咖啡一边工作，记得时间是——

「大概晚上两点吧」

「噢。那么实话呢？」

「…………三点半吧」

在充满确信的反问之下，史树轻易坦白。

居家办公有着不用局限于上班时间的便利性，但以史树这样不精明的社员来说，反倒冒出不懂适可而止的问题。

穗春似是把史树看透了，叹着气说

「真是的。再那么做会把身体搞垮啦」

「啊哈哈，我会注意的」

挂着笑容本想搪塞过去的史树耸了耸肩。

「不过今天的报告结束之后，手头的工作就会告一段落……照理说」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包。他昨晚工作到那么晚，就是在制作报告材料。

穗春和史树住在一起已经有两个月。尽管一段时间里工作量暴增，再度回到了赶末电车回家的生活，但现在总算能看到这场风波的尽头了。

「顺便问一下，我撒谎的时候有那么明显吗？」

「嗯」

穗春答得斩钉截铁。镜中面带微笑的她一边打理着制服的缎带，一边对史树讲

「能不能识破说谎，其实是有技巧的」

穗春透过镜子看着史树，对他竖起食指。

「人在撒谎时，行为潜意识中会遵循一些表征行为。著名的有，说话时看右上方是在撒谎的证据」

「嗯……好像听说过」

推理小说等作品里，侦探角色经常通过这个来识破对方的谎言。

「这叫眼动表征(eye pattern)。眼睛看左上方时是在回忆过去，看右上方时是在创造新东西。这些动作取决于左右脑关系」

穗春一边左右摆动手指，一边传授这种知识。

「当然那种表征除了这些还有很多，还有因人而异的习惯。在棒球里也有种说法，看穿投手的小动作就能猜中投球类型，那是一样的」

最后确认裙摆长度后，穗春出门前的检查在一声「很好」中宣告完毕。

领会到她这番话中所隐含的内容，史树惊讶地张大眼睛。

「咦，那么我也有固定的小动作吗？」

「啊哈，想知道？」

穗春意味深长地微笑后转了半圈，恶作剧式地从下面看向史树。

「就不告诉你。哥哥要是知道了，人家就看不出哥哥撒谎了呢」

穗春食指在光泽水润的嘴唇上一贴，微微一笑。

然后穗春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张大了眼睛朝史树的脖子指过来。

「啊，哥哥。衣领歪了」

「这样吗？」

「反啦反啦，等一下哈」

穗春嗖地伸出她的小手，以细致的手法帮史树整理好衬衫。

「好了，这样就……行……了……」

「？」

回过神来发现，稍稍踮起脚的穗春，脸和史树的脸凑得相当近。

她眼睛瞪得圆圆，可爱的面庞一下子红起来，就像熟透的苹果。

「咦，奇、奇怪啊……胸口扑通扑通……心律不齐？是心律不齐吗……？」

「？你没事吧？」

「人、人家没事！才没事啦！」

穗春猛地离开，目光落在地板上，结果不经意地发现一件事。

「咦，哥哥，你掉东西了」

穗春指向掉在地上的文件。那本来是夹在文件夹里的。

「啊，谢谢。这是今天之内必须提交的东西」

史树本想装进包里，结果却落在了玄关，太不小心了。

史树拿起的文件，穗春凑过来盯着看，念出上面的文字。

「从业人员规程变更承诺书？」

「公司章程好像有许多细节变化。副业许可、补贴增减、启用鼓励居家办公之类的」

「啊哈，紧跟时代呢」

穗春这么说着，手指轻轻在文件上滑过，问

「不过哥哥，内容已经仔细看过了吗？」

「不，只瞟了一眼……」

刚进公司的时候还好好读过，但公司发的东西全都是一眼扫过。

可穗春却向史树投来责备的目光。

「这种东西不好好看可不行啊。因为，合同上就算写了超过分的内容，只要你按下印章就绝对不能反悔」

穗春以警告的口吻这样说道，并向史树指出文件上的部分内容。

「瞧，比方说这里。增加技术补贴，相应取消租房补贴。提薪计算式应该也会据此变化，至少拿到手的数目变多变少最好还是算算喔」

听到穗春干脆利落的这番话，史树惊讶地张大双眼。

「真亏你一下就看懂了啊……难道你对这方面了解得很清楚？」

「因为合同是大人的武器啦」

穗春抓起放在脚下的书包，以似是早已看开的口吻对史树说

「咱们多少次险些被骗，差点签订不利的合同。一位咱们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就在写上不得了的内容，真是」

穗春以成熟的举止耸耸肩，脚尖在地上磕了磕。

——女高中生，同时是军师。

曾在大人的世界中毫不逊色地与大人们分庭抗礼，手段高明的制作人。

这样的不平衡性，是穗春身上同时兼具大人的成熟与小孩子的稚气。

「所以，人家对法律学了不少。而且这方面你的交涉也是人家的职责啦」

穗春曾作为幕后军师，竭力引导&SIX。

而她所做的不单纯只是制作人的工作，似乎还涉及到了更加见不得光的腐臭部分。

「算了，反正都过去了……哥哥的伯母是怎么说的来着？」

穗春一起出了门，在耀眼的晨光下眯着眼睛对史树这么问。

正在锁门的史树回忆起几天前谈到过的，伯母说的话。

「最近又在继续加班，所以暂时不同意妹妹过来一起住」

「这样啊」

史树要和妹妹一起住，而这需要满足条件。

第一点，保障一起生活的住所。

另一点，要一起吃完饭，也就是要准点下班。

可是在史树的生活中，搭末班电车下班已习以为常，第二个条件几乎不可能达成。

——直到遇见眼前这个高中生兼军师的女孩为止。

「当务之急是解决手头的工作。以长期战略来看，接下来才正要开始呢」

「我会加油的」

放在不久前，史树大概不会坦然接受穗春的助言。可他现在亲眼目睹她所实现的种种奇迹，早已不抱丝毫怀疑。

「为保证战略执行，今天例会不要忘记光环效应喔？」

「这是当然，我注意着呢」

史树点点头，伸了个懒腰。

穗春侧眼看着正在检查领带位置的史树，一边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一边讲解。

「外表、声音、举止——主张的内容当然不用说，发动各个感官同样重要。麦拉宾法则(Albert Mehrabian)也是这么说的」

「哦，我听说过那个法则」

那个法则大概谁都至少听说过一次。

「记得好像是说，人的一切取决于外在？」

「啊哈，虽然也没错，但这是个常见的误解呢」

穗春像挥舞指挥棒一样摇摆食指，指正史树理解中的潜在错误。

「那个主张的内容是，人相比起语言信息，更容易注重视觉信息和听觉信息。所以并不是说重要的只有外在」

看来意思是，外在是重要因素，但光凭包装还不够。

「关键在于平衡型。光内容好不行，光包装得光鲜也不行。因为，人会把二者合起来判断信息」

史树原本以为，只要讲解的内容足够好就能够说服别人。但他通过前些天的一件事切身领会到，现实并不是那样。

「反过来说，拥有超强感染力的人，往往在这方面保持着良好平衡」

「感染力……比方说汐音吗？」

「哎，汐音也的确符合条件吧」

相马汐音——

&SIX的队长，享有决定人气的十七岁女孩。

史树并不了解那方面，所以不是很清楚，但汐音似乎尤其在年轻人中是万众追捧的对象。

「人又可爱，声音又清脆，脑筋还转的快，说话也拿捏得当。所以粉丝也相当多呢」

正如穗春所说，汐音是个意志坚定，又坚强又温柔的女孩。

即便史树也能够理解，她身上四溢的强大魅力不是简单感染力一词所能概括。

「要这么看，穗春不也符合条件吗？」

「咦，人、人家吗？」

突然被这么说，穗春差点摔跤。史树对她点点头。

「又聪明，声音又好听，而且还非常可爱。至少在我眼里，穗春比任何人都要耀眼」

「什、什、什……！？」

穗春脸变得通红，嘴巴一张一合翕动起来，不知为什么生气似的喊起来

「不、不准一大早说这种话！要是说这种话，人家开心过头，岂不是上课的内容都听不起去了！？」

「会吗？」

「会啊！」

史树不是很明白，但既然她一口咬定，那也只能答应了。

穗春瞪了一眼一脸无辜的史树，把手放在胸前

「真是的……对哥哥真是大意不得……心又跳起来了……神经问题吗？自主神经紊乱……？」

穗春叽叽咕咕，但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掏出手机。

「啊，糟了，都这么晚了！？哥哥，跑起来！」

穗春这么叫着，领着史树拔腿就跑。

会议室里偶尔会有催眠师出现。

那个催眠师冗长地做着不得要领的讲解，并毫无意义地扩展，巧妙运用没有起伏的口吻，绝对不让你掌握话题要点在什么地方。

与会者不知不觉间眼皮变得沉重，回过神来之时，开始前摇后摆之人相继出现。

这个能力以催眠师而言非常优秀，但作为公司员工而言某种意义上可谓致命。

所以史树为了避免类似结果，好好接受了军师的讲座。

「——项目推进情况汇报完毕」

在关掉了前半部分灯光的会议室中，史树言简意赅地以墙壁上投影的汇报资料做完解说。

汇报时重点在于浅显易懂，叙述要简单。

投影不同于纸质资料，字又小又密密麻麻可不招人喜欢。

展示结论并展示相应背景情况就好，然后观察与会者反应来调解讲解深度。

并不是纯粹报告事实就可以——这是军师向史树反复强调的基本要点。

「嗯」

部长听完讲解后，那尖锐的目光依旧顶着资料，只用浑厚的声音宣告

「由β版(测试版)版推行成品版并没有问题，运用部也报告说没有发现重大漏洞。这次大幅刷新了近几年来的注册纪录，而且还有良好发展前景」

史树这次所做的报告，是关于前些天与&SIX联动的抽卡游戏的进展。

那款游戏的开发工作非常忙，但看来不枉一番努力。

「已经决定举全公司之力支持这个案子。只要开发部申请，马上就可以调动力量，北条你也要记在心上」

「我明白了」

反过来也就表示，之前的风波就要告一段落了。

史树这下松了口气，但报告会还在顺利推进，然后就到了最后的总结环节。

「——接到总务联系，周末要情结办公区地毯，不要在地上堆放不必要的物件。通知就到这里」

事务性的通知结束后，会场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通常会开到这里就散会了，但今天稍有不同。

「然后北条、鸨田，你们待会儿两个留下」

部长宣布散会，成员们纷纷离开会议室。

史树看了看坐在身旁的琉衣，发现琉衣也一样正看着自己。

「……什么情况？」

「不、不是道啊……？」

两人都没有头绪，不约而同地纳闷起来。

部长看准其他人全部离场的时机——

「接下来」

起了个头之后，这样说道

「正如刚才讲的，前些天发布的游戏销量相当出色，关键原因当然就是&SIX的联动」

那个数字连史树看了都大吃一惊。销量与过去发布的抽卡游戏不在一个数量级。在数量泛滥过度的群雄割据(存量博弈)市场当中，吸引到了大量的关注。

「高层大概对此十分开心，好像已经开始研究接受其他类似的联动开发案子」

「不，我觉得这很有难度……」

那终归是为了帮助穗春才采取的行动，属于特例中的特例。

实际上，&SIX一直以来控制着仅以最低限度在大众媒体上露面。

穗春说这是饥饿营销、凡勃伦效应之类的讲了一堆，一言以蔽之就是军师制定的策略。

「驱动的金额一大，名为公司的组织哪怕违背道理也要强行扑进去。事实上营销人员已经去接触了」

营销的主要工作就是利用人脉、口舌与死缠烂打来争取业务。

史树对他们的动作之快感到惊讶。而部长以平淡的口吻接着说

「可能是这次的反响太大了，对方也愿意接受磋商。问题就在这里」

感觉到终于要进入主题了，史树挺直腰背。

部长对史树下达了这样的指令。

「不好意思，事出突然，今天下午就要与对方进行磋商，希望你们两位也去参加」

「这倒没问题……」

「行程由营销部安排，你们待会儿去确认。尤其是北条，你有着非常硬的门路。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我知道了」

到头来史树还是跟往常一样没有拒绝，老实接受了。

部长要传达的看来只有这些，留下一句「就这么多」便离开了会议室。

史树总觉得事情相当麻烦，内心叹了口气。

「会议定在十三时之后呢。北条前辈，要不要先去吃个午饭」

「嗯，就这么办吧」

受身旁琉衣的邀请，史树和琉衣一起回了趟办公桌便出门了。

他们去的地方是位在五楼的露台。

这里是仅供租赁大楼的公司职员使用的空间，可能由于还没到午休时间，几乎没有任何。

史树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之后，把带来的东西摆在桌上，琉衣看了大吃一惊。

「哎呀，北条前辈今天吃便当？难道是自己做的？」

「还不熟练，不过算是吧」

双层的便当盒在桌子上展开。史树由于睡得太晚导致睡不踏实，结果便提早起来做了便当。

琉衣目不转睛地盯着便当里的菜品，漂亮的柳眉皱着。

「虽然前辈你说不熟练，但水准相当高啊……这个花形状的胡萝卜弄莫非也是北条前辈弄的？」

「嗯，是的。不过是周末提前煮好的菜剩下来的」

虽说是现场制作的，但绝大部分都是提前做好的，或者前一天晚餐剩下的。

琉衣已复杂的表情盯着那些菜，然后抬起脸，指着便当盒看向史树。

「我能尝一个吗？」

「请用吧」

琉衣用自己的筷子夹起一块胡萝卜，小心翼翼地送到自己嘴里。刚一进嘴，她眼睛微微张大。

「……好吃。就算凉了也很很好，味道充分地煮进去了」

「那太好了」

史树没什么信心，但得到别人的夸奖后十分开心。

可是由衣再次把便当盒整体看了一遍，指出一个问题。

「可是前辈，这可不行啊。有东西决定性的不够」

「咦，是什么？」

份量十足，卡路里应该也够了。

而且里面还加入了受欢迎的汉堡排和生姜烧，而且也注重味道的浓郁程度，让便当凉了也同样好吃。

琉衣直白地指出史树便当的不足指出。

「色彩啊，色彩」

琉衣指着史树的便当盒，将上面的问题点描述出来。

「这是给妹妹做的便当对吧？女孩子的便当，这种褐色的感觉可不行啊」

「褐色……」

她说的没错，菜是褐色的——也就是说，全都是肉菜。

里面放的蔬菜就只有琉衣刚刚尝的胡萝卜。

在拥有常规感觉的琉衣来看，这似乎并不对劲。

「全都是肉。男孩子倒是没问题吧，但哪有女高中生又吃生姜烧又吃汉堡肉的，这不正常」

被她斩钉截铁这么一说，感觉说的确实没错。

虽然自己家里的军师女孩对这份谢肉大餐极力好评，但以一般女孩子的角度来看恐怕并不正常。

「放便当里的蔬菜，我不太想得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很多东西做起来很简单喔」

琉衣一边展示自己的小小便当盒，一边向史树细致地讲解诀窍。

「不好办的时候就用小番茄、可冷冻的西蓝花、市场上有卖的成品咸菜。窍门就是要记住这些东西的用法」

「原来是这样」

真不愧一直是自己制作便当，远比史树了解的更具体。

史树一边吃一边提问，结果琉衣畏畏缩缩地给了个提议

「如、如果方便的话，要不要下次一起做便当试试……？」

「可以吗？只要鸨田小姐方便，请务必让我一起」

照书上学也没什么不好，但还是有人教效率要高得多。

史树心里这么想，结果琉衣突然笑逐颜开。

「真、真的吗？那么，那个……在哪里做呢？在我家也没问题……」

「鸨田小姐家，厨房大吗？」

「不，因为我一个人住，炉灶勉勉强强就两口」

听上去不怎么大，顶多只能一个人下厨。

另外，到独居的女性家叨扰也是在不方便。

这样一来……

「那就来我家吧？虽然也不是特别宽敞，但至少比单间要大」

「好、好的，不打扰的话」

琉衣梦地点头，探出身子爽快答应了。

「……太好了」

不知为什么还摆了个小小的胜利姿势。

「就得这样先从外围搞定才行……因为主城还远着呢……」

「咦？」

「不，没什么。啊，不说这个了」

琉衣一边把便当李的肉丸对半切开，一边投来这样的提问

「到头来，北条前辈和相马汐音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啊，这个嘛……」

史树说不下去，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他并未对琉衣好好解释过，但总不能告诉她『自己在和不沾亲不带故的女高中生同居』。

琉衣见史树躲躲闪闪，大概疑心愈发严重了。

「我看你们非常亲近的样子，就想，会不会是不一般的关系呢……」

琉衣想要看穿史树的内心，从下面紧紧凝视着史树。

史树想起穗春讲过的眼动表征，又回望琉衣那双大大的眼睛，决定这样回答。

「类似于——妹妹的朋友吧」

「妹妹的？」

史树爽快地点了点头。

穗春在他心目中就像妹妹一样，所以不算撒谎——应该。

「她们关系很好，汐音时不时会来这边家里玩」

「原来是这样啊」

琉衣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然而在露出放下心来的表情之后又再次把身子探了过来。

「那么，不是不可告人的关系，不能公开的男女关系，必须保密的秘密恋爱关系之类的了？是吧？」

「没怎会呢，当然不是了」

总觉得她说的都是同一种关系，但总之肯定不是那种。

史树吃下生姜烧后，苦笑着答道

「再说了，对方可是偶像啊。虽说不是绝对不可能，但是假设，哪怕，就算我有那个意思」

「然后呢……？」

史树对歪着脑袋的琉衣讲出极为天经地义的事实。

「对方不可能对我这种普普通通的上班族大叔感兴趣啊」

地点在接待室。这里除了史树和琉衣这些开发部成员，还有营销部、策划部的人齐聚一堂。

由此可见公司在这个项目上投入的力度。而这一群西装革履的成年人们所迎接的是——

「——打扰了」

一位姿态优美，年仅十七的女孩。

那凛然的伫姿散发出几分锋锐的感觉，有神的目光透出她内心的坚毅。

汐音以早已习惯的态度环望众人后，两手放在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我是&SIX的相马汐音。感谢大家今日抽出时间」

「哪里哪里，该说谢谢的是我们！劳烦你专程跑一趟」

营销负责人兴奋地上去欢迎。

史树早已见惯汐音，并没有什么感觉，不过名人出现在眼前的确是令人兴奋的事。

接着，一名中年男性从汐音身后进到屋里。

「这位是本事务所的仓贺野。业务上的磋商由他负责」

「幸会」

男性西装革履，五十岁上下，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他站到汐音身旁，进行自我介绍。

「我是&SIX事务所的仓贺野，大家好」

史树第一次听到这个公司名称，应该是事务所的名字。

自称仓贺野的男性继续挂着柔和的微笑，有些弓着腰地进行解说

「我姑且是事务所代表的代理人，今后应该还有机会和大家一起磋商，还请多多关照，嗯」

「客气了，请多关照」

之后经过完交换名片这一规定仪式后，所有人落座。

「那么事不宜迟——」

汐音挺直腰背，开始谈及这次磋商的目标。

「关于之前的游戏，我们团队的SNS也收到了很多留言。虽然也有否定意见，但基本上善意的居多」

公司内的调查所得出的也是同样的结果。

一方面由于迄今为止从未搞过联动一类的活动，赞许与否定的意见都有，在粉丝之间似乎也掀起了话题。

「毕竟这样的协作以前从来没搞过，实不相瞒，我有些地方本来也持否定态度。不过我认为，尚有余地探讨将这类协作纳入今后的活动中」

汐音向大人们明确阐述出自己的意见，让人感觉她远比那些不靠谱的大人更有主见。

史树不清楚究竟是汐音这个人特别靠谱，还是当下的孩子都这样。但他认为，至少自己在上高中的时候，想法和行为都比她幼稚得多，更加孩子气。

「但我们不具备这方面的技术，因此渴望积极磋商，务必请贵公司协助」

「原来是这样」

这位点头回应人是部长。

完全不敢相信他平时是那样一副铁面，他脸上竟挂着爽朗的笑容（大概就是所谓的营销式微笑），和蔼可亲地这样讲道。

「鄙公司日前发布的正式版所获得反响，也比以往出品的作品都要大。反倒是我们积极渴望贵方的协助」

「非常感谢，听到这话就放心了」

汐音说罢，向史树看了一眼。

可是还不等史树做出任何反应，部长接着讲了下去

「只不过，同样的游戏会显得枯燥乏味，不能反反复复地用同一招。因此，还是先确定推进方向比较好」

「这样啊……」

汐音将她美丽的手放在嘴边，柳眉微蹙作苦恼状。

「我对这方面的事情并不熟悉……通常是以怎样的方向开展？」

「就拿常见的例子来说说吧」

部长以舒缓的口吻举了个例子

「为掌握委托人的要求，首先对委托人的业务内容进行彻底调查，以此共同找出所需要的东西，以及该做的事情」

「一起……」

「没错」

往往客户并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所以作为制作方就需要与客户一起寻找真正的需求。

「若不这样，好不容易制作出来的东西就会与对方想要的东西完全不一样，结果根本不能拿来用——这种情况可谓屡见不鲜」

部长最后露出苦笑，看来这是他的肺腑之言。

客户总是提出想要很多的功能，于是就塞进去各种各样的功能，结果搞得乱七八糟难以使用。经常能听到这种情况。

所以，就需要知道对方真正的需求，进而就需要深入了解对方。

「那么，具体要怎样一起制作？」

「方法有很多」

部长对前面作结，一边端正姿势一边接着往下讲

「我们常常向客户派遣人员，在实地和客户一起开展策划工作」

他讲的是一起创造的思路。

开发公司以派遣的形式让人员留在客户的现场，然后和客户一起找到真正想要的东西并制定形式。

如此这般，便逐渐找到顾客真正的需求。

部长稍稍停顿下来思考，然后像忽然想到一般开口说

「您看这样如何」

说着，部长突然失忆史树，并向汐音提议

「派遣鄙公司的北条入驻贵社」

「咦……？」

「…………什么？」

汐音和史树不约而同地惊呼出来。

「北条是那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也是与贵社之间的联系人。我身为他的上司可以保证，他的技术能力同样足够精湛」

「嗯嗯，那真是求之不得」

事务所代表代理的仓贺野这时插嘴发表意见。

他动作夸张地张开双臂，心满意足地点头说

「一起思考方案，并逐渐确立成型。能承蒙贵公司鼎力相助一同工作，那真是太让人放心了」

「我知道了」

部长一副敲定了的态度点点头，然后再次转向史树。

「那么北条。你把手头的业务向鸨田他们交接后立刻就去客户那边」

「非常感谢。我们这边随时都没问题」

双方把史树排除在外，擅自把话题推进下去。

「…………」

「…………」

仅在一瞬间，史树与汐音视线相交。

汐音的眼神中有几分歉意，似是还有几分期待，但史树没能从中读取到任何讯息。

史树不能沉默到底，于是缓缓呼出一口气，说

「…………。好的，我这就准备」

说完，他一如既往地没能回绝，结果只有把活儿接了下来。

今天虽说时隔已久地按点下班了，心情却完全轻松不起来。

「…………哎」

叹息被人群的喧嚣吸走，消失无踪。

让他叹气的原因，当然是白天决定的派遣。

出了车站检票口，那件事依旧在史树的脑子里嗡嗡嗡地盘旋着。

这个工作本身他并不讨厌，问题在于派遣出去之后，业务便难以由自己掌控，以至于越来越难以保证准点下班。

当前的业务好不容易快要告一段落了，然而和妹妹一起住的目标却又变远了。

正当史树陷入消极的漩涡中，就快再次叹气的时候

「哥哥～」

传来一个轻快地声音，有人拍了拍史树的肩膀。

转身一看，在闸机旁边刚才摆弄着手机的女高中生正在向他回收。

「咦，穗春？你怎么在这里，在车站附近买东西？」

「啊哈，这是个原因，但不是全部」

穗春呵呵一笑，食指指向站前大楼。

「人家是来接哥哥的啦。咱们去趟超市吧」

「嗯，我本来也想去」

「那就出发吧。上面说今天肉馅便宜」

穗春把手机上显示的促销传单拿给史树看，开开心心地微笑着来到史树身边。

史树一看到这位身着制服蹦蹦跳跳的同居人，便感到内心轻松了一些。

「肉馅吗……穗春，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这个嘛」

穗春目光扬了起来，像是在思考。接着她两眼放光，枚举出候选项

「麻婆豆腐就不错，包肉馅的菜也难以割舍……不过说到肉馅，果然还要数汉堡排呢」

她的表情就像爱吃的东西就摆在面前的小孩子，交抱双臂向史树看过来。

「哥哥做的汉堡排肉嫩多汁，特制酱料也堪称一绝……啊啊，想象一下肚子就饿了」

「汉堡排是吧，知道了」

既然菜单订好了，那么要买的东西也就确定了。

史树再乃忠浮现出购物清单，此时目光转向开开心心走在身旁的穗春。

「感觉你已经穿惯制服了呢」

「是吗？」

穗春咕噜一下转过身来，百褶式的裙摆像花瓣一样绽放开来。

她好像依然在对裙摆长度十分迟疑，但至少在史树看来非常合身。

「但是去学校还是很紧张啊。而且还是个超乎想象的超级大小姐学校」

穗春微微地耸了耸肩，同时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现在上的学校是一所私立女校，是这附近门槛、偏差值、学费都很高的名校。

「我听说礼仪作法很严格」

「就是啊」

穗春一副为难的样子吐出舌头。

「就连上课姿势，鞠躬角度，言谈用语和声音大小都管。连吃午饭的时候都生怕被教训，可紧张了」

知道相当严格，但没想到到那个地步。

穗春指着自己的肚子说

「所以弄得没什么食欲，就饿肚子了」

「那我就多做一些吧」

多出来的话还可以做成明天的便当，心想没问题。

「于是」

穗春就想找准了时机一样，笑眯眯地这样开口

「刚才叹气是怎么回事呢？」

「……你看到了？」

「啊哈，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哥哥的军师啦」

穗春盯着史树，势要看穿史树的想法。

「精神方面的管理对军师来说是重要的工作喔」

她这么说着，催促史树从实招来。

「其实是这样的——」

军师面前不可能瞒天过海，史树便简明扼要地向穗春讲述了白天发生的事。

到达超市时，穗春也听史树全部讲完了。

「原来是这样啊，派到咱们的事务所」

她摆着格外老实的表情，把手放到嘴边。

「……可恶的汐音，竟然给人家使作弊技……」

「作弊技？」

「没什么，人家自言自语」

穗春摇摇头，又继续问

「哥哥，你有外派的经验吗？」

「以前去客户方面做过三个月的开发支援」

史树一边在超市门口拿起购物篮，一边挖掘他很不愿去回忆的记忆。

「那时真是太惨了……起初到了那里不知道冰箱里干嘛放那么多营养剂和冷敷贴布，结果不到一个星期就知道那些其实是必需品」

当时的事情在脑海中被唤醒，史树不禁望向远方。

「怒吼声、楼栋还有辞呈满天飞，某天有人突然就不来了的情况天经地义。随之造成的影响下，连续无休彻夜加班，等一切结束的时候整个人瘦了十斤」

后来听说，那个公司不断有人辞职，最后垮了。

穗春苦笑着听完史树的讲述，说

「啊哈，瘦十斤挺让人羡慕的，不过那趟差的任务还真重啊」

「不禁觉得，要是在那样的环境上班就有点难受了」

体力上就让人吃不消，但另一点更重要的是，那样史树必须完成的目标就难以实现了。

「我现在必须得按点下班呢」

「没问题」

穗春挺起与那娇小身板不成比例的丰满胸膛，投来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人家就是专门对付这种事的呢。只吃白食而不露一手的话，会被赶出家门的」

「……那就拜托你了」

「啊哈，包在人家身上」

穗春开心地对史树眨了个眼，然后拿起手边的洋葱。

「哥哥首先该做的就是巩固自己的防守位置，以此便于在派遣处开展工作」

「防守位置……？」

这个词只在棒球、足球等体育运动中听过。穗春为他讲解当中的含义。

「去新职场就相当于转校，来到新的班级就需要从零开始构建新的人际关系」

「实话说，我很不擅长那种事」

史树一边把已所剩不多的肉馅装进购物篮，一边苦笑。

「不擅长那种事的人挺多的。不过这里面其实是有诀窍的」

对穗春来说，那种情况似乎是一个机会。

「要构筑新的人际关系，反过来说也就表示，要从完全没有主观偏见的状况下开始」

穗春这样形容那个时候的必须要素。

「锚定效应——就是这样的命名」

她一边拿做色拉用的生菜比划，一边对内容进行讲解。

「研究表明，最开始获取的信息会对此后获取的信息带来重大影响」

曾经好像提过，这个和光环效应有关。

穗春手指顺着史树的领带滑过，并给出这样的建议

「所以，第一印象至关重要。如果最开始给人的是负面影响，那么要挽回就非常辛苦了，一定要注意」

「第一次见面给人的印象对吧。我会注意的」

史树挺直背脊，点了点头。

可是穗春却露出有些不放心的表情，说

「但是，咱们的成员们都很有个性……哥哥你过去，她们会以为来了个有意思的玩具吧」

「光看汐音我觉得挺可靠的啊」

「那是例外中的例外。正因为这样，&SIX才让汐音当队长啦」

汐音看上去对人对己都很严格。史树脑中浮现出她的脸。确实，以她的个性就能够很可靠地统领团队吧。

「她最认真，最讲尝试，对活动最热心。虽然咱们是个总爱争执的团队，但没人反对汐音当队长」

「她确实很可靠」

史树拿走做酱汁用的蔬菜汁，对穗春的意见点点头。

「但是令人在意啊……那个又顽固又不懂变通的汐音不可能把专程过来工作的哥哥放着不管……」

穗春嘴里一番嘀咕之后，用透着几分担心的表情向史树看过来。

「哥哥」

「没问题，给你做四个汉堡排」

「真的！？太好了——才不是说这个！」

穗春下意识举双手欢呼，结果马上以格外严肃的表情逼近过来。

「哥哥要当心汐音喔？那孩子绝对会超照顾哥哥你的」

「这不是应该庆幸吗？」

「哎，话是这么说啦」

听穗春的语气似乎不是很痛快。她又开始小声嘀嘀咕咕。

「……总觉得那孩子对哥哥相当中意啊……」

「？」

「总之！」

穗春态度一变。

「比准和汐音过多的地黏在一起！这是军师命令！」

「？明白了」

既然是军师命令，史树只有遵从。

「另外」

结完账离开超市的时候，穗春的目光在史树的衬衫上扫过。

「哥哥，你过去上班的时候，应该打扮成更加符合成年人的风格吧」

「成年人的风格？」

没什么风格不风格，史树再怎么说就是个成年人。

可是穗春所说的似乎并不是按个意思。

「衬衫保持这样就可以了，但袖口、领针还有发型最好还是下点功夫」

「倒是没问题，但为什么？」

穗春以似是看穿了的口吻，对史树的纯粹疑问这样答道

「宣示自己是大人——这一定会成为最强力的武力」

在没坐惯的电车的店成立，与以往不同地搭乘约一个小时。

史树最后抵达的是市中心的中心，然而风景却十分陌生的一个地方。

高架桥横空穿梭，许许多多列车一大早就在这单侧三轨道的道路上驶过。

史树在地铁出口处人潮一步开外的地方放眼周遭。

「好了。住所应该就在这附近吧……」

史树一边对比导航APP与周围的景色，一边四下张望。

这附近相似的杂居楼多得超乎想象，看来要花上一些时间。正当史树看准要去的方向时

「啊，北条先生！」

史树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目光投向人行天桥。

在那里有个女孩正对自己大幅度地招着手。她戴着帽子和平光眼镜，史树认识她。

「早上好，汐音」

「早上好」

史树跑了过去，汐音和往常一样，彬彬有礼地对他鞠了一躬。

她的头秀发随动作流泻，光是站在那里便散发出几分气场。

「你莫非在这里等我？」

「我想事务所不太好找」

说着，汐音有些生涩地露出微笑。

他们并没有约好碰头，但汐音却在车站前一直等着史树。史树对她的礼貌态度非常钦佩。

「谢谢。但身份要是暴露，不会很危险吗？」

「没事」

汐音双手调整帽子的位置，同时扫了眼周围。

「其实就靠帽子和平光眼镜就几乎没人能认出来，大伙现在走路都只顾低头看手机呢」

她说完灿烂地微笑起来。

和第一次见到时想必，她对人的态度温和了不少。这一定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就算这样」

史树戒备地扫了眼周围，小声对汐音说

「你毕竟是孩子，必须小心才行啊」

「咦……？啊、是……不好意思」

汐音大概没想到会被这么说，愣愣地眨了眨眼睛后轻轻颔首。

「……女孩子……」

汐音不解地这样嘀咕着。史树将心中所想直接说了出来

「不过，对不起啊，事情发展了好像有些奇怪」

「哪、哪里，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汐音猛地摇摇头，有些过意不去地看向史树。

「你明明还有妹妹的事要去办，却弄成了这个样子……不会生气了吧？」

「啊哈哈，怎么会呢」

史树笑了笑表示不会生气，但马上又耸了耸肩。

「工作就是工作。带着怨言把拍下来的工作好好完成，这就是成年人的做法」

之前的磋商过去了大约一个星期。

事情转眼间向前推进，调过了琐碎事务处理，史树真的被派遣到了&SIX事务所。

目前还没有确定要做什么，总之以派遣的形式让史树先去实地。

「这句话真想让其他的成员们听一听」

二人一起走，汐音似是由衷这么想的样子叹了口气。

「我只认识你和穗春，其他成员是什么样子？」

「这个嘛……」

汐音把手放在嘴边，思考该怎样说明。然后她一边挑选用词，一边告诉史树

「要我说的话，大伙都很有个性。在这个大浪淘沙的严酷行业里，不能前进的话转眼间就会消失，那样要说正常也算正常吧……」

汐音目光有些彷徨，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喜欢的事情，又叹了口气。

「该怎么说呢，大家都过分自由了。譬如说，今天要向大家介绍北条先生，让大家一大早要集合，不过——」

汐音就像预测很准的占卜师，明确地预言了即将到来的未来

「我估计现在谁都还没来」

「…………」

「啊，不是的，并不是说大家讨厌北条先生！大伙只是不擅长按时间行动，不擅长配合别人说的去做」

汐音是想讲得隐晦一些，总之就是缺乏社会意识吧。

她大概觉得这么讲还是太过分了，连忙又帮忙打圆场。

「但是，大家都是值得尊敬的艺人。&SIX的成员们都在各自擅长的领域表现活跃，集合在一起时便能将各自的个性最大化。就是这么设计的」

「{设计}……」

汐音对史树视为终点的这个词点点头。

「你也知道了，那是我们军师的策略。最开始大家还有许许多多反对意见，但那孩子的策略就像精准地看透未来一半纷纷奏效，于是反对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就消失了」

史树也有过类似经历，感同身受地理解对那种感受。

穗春总是用结果来证明自己的正确性。

而这恰恰比任何语言，任何资料都更能让人信服。

「……但就算是这样，大家的本性毕竟不可能被轻易改变……」

就是这里——汐音停下了脚步。这里是位在一处背街小巷中的小小杂居楼。

登上楼梯来到二楼，也没看到什么防范措施，二人进到一个普通的房间里。

「早上好。我把北条先生带来——了」

进了门的汐音向里面呼喊，但一点回音也没有。

「果然都不在……」

「这里就是事务所？」

史树跟在汐音身后，也进了事务所。

里面跟外面看上去一样的感觉一样，就是杂居大楼中的一个房间。

史树原本想象这里是个更加华丽的地方，但屋内只摆了办公桌、复印机与接待台。

屋内的空间不大，感觉上进十个人都有些挤。

「是的。这里就是&SIX事务所，旗下包括&SIX，此外还有相当于妹妹的团体」

「咦，不只有&SIX吗？」

史树还以为她们是专属事务所。

「最开始本来是那样，但后来事务所以乘法效应为目的提出创建妹妹团队」

「这也是穗春的提议……？」

总觉得不像穗春的风格。

汐音一边去大概墙上的电灯开关，一边轻轻摇头。

「不，其实穗春本来是反对的。提议的人不是随春——」

「——啊，您已经来了啊，北条先生」

有人打断了汐音。仓贺野正好从汐音背后现身。

可能正好刚来上班，他笑眯眯地向史树行了一礼。

「容我再次自我介绍。我担任这里代表的代理人，叫仓贺野」

「我是派遣入驻的北条，从今天起请多关照」

「哪里哪里，我们才应该请您多多关照」

于是冗长的日式问候就展开了，不过仓贺野看了看表，说

「不好意思，下面马上要与制作公司进行磋商。汐音君，后面就拜托你了」

「啊，好的。我知道了」

仓贺野从位在最里面的他自己的座位上拿起一个笔记本，简单留下一句话马上就离开了。

看样子他是来取落下的东西。

「北条先生座位在这里」

汐音好像已经习惯仓贺野这种慌慌张张的样子，并没有太在意，将史树领向靠墙的座位。

那里是张不大的办公桌，但整理得很整洁。

「事务所的东西都可以用，不够的还可以准备。啊，另外还有这个」

汐音递过来一个装名片的小纸盒。

打开一看，史树的名字还有&SIX事务所的名字已经印在了上面。

「名片……准备得真快啊」

「当下网络下单，马上就能送到」

汐音以老成的态度这样说着，把整个房间环视了一遍，说

「还有什么其他不清楚的地方吗？」

「那我就问几个问题吧」

史树向汐音提出预先设想好的几个问题

「事务所的员工还有多少人？」

「不算艺人有三个人，负责日程管理、驾驶、专用频道发布」

「挺少的啊」

「一个弱小的制作室也就这样了。我们成员们也有帮很多忙」

汐音讲得理所当然，很坦然地笑着耸耸肩。

「我们活动筹建和培训讲师等内容全部委托给代理方负责，所以人手不足的时候还能派遣公司给与人员支持」

这些安排大概优先注重的是合理性。

史树一边把玩拿到手中的名片盒，一边环视屋内。

「既然这样，那么我的工作首先就是协助事务所的人吗？」

「事情就是这样……」

汐音的眉毛塌成八字，似是很发愁。她举止美丽地把手贴在脸上，说

「我们也是头一次做这种事，也不是很清楚该请你做什么比较好」

「嗯，你说得对」

熟悉这种工作的话先撇开不谈，通常确实会不太清楚该怎么操作。

尽管对方尚且头一次接触这样的派遣，但史树已经完成过许多次类似的工作。

虽然也并不是万无一失，不过他对基本流程还是很清楚的。

「派遣的目的就是掌握工作的全貌。了解该公司做什么事情，面临怎样的困难，还有事业目标等」

虽说这是需要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去做的，不起眼的工作，但却非常重要。

「我的工作就是理解这些并进行整理，然后数字化转型」

「数字化转型？」

汐音可爱地歪了歪脑袋。史树在附近的白板上写下一个单词。

「数字化转型(digital transformation)。简而言之就是把想要做的东西弄成IT的形式」

说起来简单，但试过之后会发现意外的复杂。

「这其实挺难的。因为客户自己基本上也并不理解自己想要什么」

「是这样吗？」

汐音很意外地这么反问，史树给了她一个简洁的回答。

「其实人对自己也经常会搞不懂，对不对？」

「……没错」

汐音特别郑重地点点头，应该是有所感触。

史树也是，自己过去的很多行为在道理和感情上都难以解释。

「困难应该是存在的。有不少麻烦的工作，也有想要提高销量的诉求。可是一谈到具体怎么做的时候就无所适从了」

想要摆脱现状，但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

不论孩子还是大人，烦人还是天才，大家都抱有类似的烦恼。

「正因为这样，才有我这样悉心聆听客户的说法，一起来到现场，在反复试错的过程中确立出契合需求的东西。因为我的工作做的就是这些」

坐在电脑前敲代码仅仅是工作的一部分。

最困难的部分恰恰是找到应该制作的到底是什么。

「最终目的是吸收粉丝，以及用于吸收粉丝的必要数据手机系统。我首先得了解汐音你们从事的是怎样的工作，不然就无从开始呢」

讲到这里，汐音皱紧眉头，似乎在想心事。

「……自己对自己并不了解……」

「？」

「啊，没什么，不好意思，真的没什么」

汐音猛地摇了摇头，清了清嗓子之后转身背对史树，像是把脸红藏起来。

「先、先带你参观练功房。这边请」

说完，汐音便快步离开了这个狭小的事务所。

地点在距离事务所徒步约5分钟的地方。

这里同样是一栋出租楼，但比刚才的楼要大，而且还很新，而且安保措施也很充分。汐音用门禁卡打开入口，乘电梯来到三楼。

刚下电梯，眼前便是一副意想不到的情景。

汐音有些得意地指向眼前的景色。

那里是个非常大的舞蹈摄影棚。

一面墙上是正面的镜子，镜子擦得一尘不染。

在里面还有许多包厢，音响器材一应俱全。

从这里还配有大型灯光设置来看，应该也能够进行摄影工作。

「当我们小有名气，成立公司的时候，最先筹备的就是这个地方。很罕见的，全体成员意见一致」

她们应该是认为，自己要登上更高地方，这里是绝对不可或缺的地方吧。

她们之所以能够不借助大人们的力量，只凭自己的活力与冲劲登上高处，从这个地方可见一斑。

「然后——哎，果然在这里」

汐音走向练功房角落放服装的区域，把放在那里的毯子随手抽走。

「怜，你还睡到什么时候？起床了」

「嗯……？」

一个像毛毛虫一样缩成一团的少女从下面出现。

她短短的头发，个头很小，看上去还是初中生的样子。

她觉得刺眼似的眯着眼，揉了揉眼睛，这样子与猫咪有几分神似。

「啊……是不是到宵夜的时间了……？」

「已经早上了啦。不会昨天发布之后你一直睡在这里吧？」

「好像是……啊，全身好酸……」

被唤作怜的少女很费劲地坐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然后她毫不理会睡乱的头发，一发现史树在这里马上说出这种话来

「喔……？怎么啊汐音，和男朋友一起上班吗？」

「男、男朋友！？」

汐音发出高一个八度的叫声，不知为什么慌慌张张地否认。

「才、才不是！上菜不是说过吗？这位是北条先生，他今天开始在我们事务所工作」

「啊，说来是有这么件事呢～」

她说得好像无所谓一样……

「嘿」

那女孩像振子一样利用反作用力站了起来。

就连那样的举止都有几分猫咪的感觉。

猫少女来到史树跟前，用打量的目光盯着史树。

「嗯？还以为汐音会是那种被废柴男骗走耗得一穷二白最终玩蛋的类型，结果对象挺普通的啊」

「都、都说不是那么回事啦！」

汐音红着脸否认，猫少女开心地坏笑。两个人这样摆在一起，隐约能看到她们之间的上下关系。

「咳咳……北条先生，这位是&SIX的成员，红玉怜」

「你好」

猫少女——怜嫌麻烦地举起一只手打招呼。

听说她是成员们中年纪最小的，正在上初中。

然后怜再次用观察的目光看向史树。

「于是，这个人在咱们这里干什么？外表平平，其实是超级作曲家或者天才编舞师？」

「不，他并不是做那些的……」

汐音说得有些吞吞吐吐，怜似是从她的表情察觉到了什么，煞有介事地耸了耸肩。

「那就不好意思了，咱估计不感兴趣，就拜托汐音你好了。不说这个」

接着，怜忽然摆出严肃的表情，眯起眼睛看向汐音。

「咱们的军师啥时候回来？下一场演唱会很不事情再不决定就难办了吧」

「这个……」

汐音条件反射地皱紧眉头，说话吞吞吐吐。

从她们的态度可以看出，穗春的事情在成员们之间还没有完全消化。史树想帮一把不好做解释的汐音，便插进二人中间。

「不好意思，可以打扰一下吗？」

结果，得到回应却是超乎想象的凶狠目光和语调。

「……啊，什么？」

怜就像领地遭到侵犯的猫，恶狠狠地瞪过来。

史树付之一笑。

「我正在向大家打听在&SIX的活动红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解决那些困难就是我的工作」

「啥」

怜的态度似是在说「那又怎样？」史树无所畏惧地接着说道

「&SIX的活动，包括此外的杂务，什么都可以，有没有什么一下就能想到的困难呢」

「你突然这么问，咱也————啊」

怜好像突然想到什么。

「有一件事」

她露出坏笑后掏出手机并打开一张照片递给史树。

「最近练功房周边常常有可疑人士转悠呢。狗仔队倒无所谓，要是糟糕的家伙就麻烦啦」

照片上是一个穿风衣戴鸭舌帽的男人。

他靠在路对面的电线杆旁，像是正在偷看周围。

虽然光凭这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但因为她们的职业特殊性，进行戒备应该也是情理之中。

「咱常常直接住在这里呢。大叔，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脸挂着坏笑，用带着几分挑衅的口吻对史树说。

「哎，不过大叔你看上去挺弱的，估计不好办吧？让你受伤也不太好呢」

怜一边说着「不行就算啦」一边把收集放回口袋。

史树温和地拦住怜，说

「这张照片在哪里拍到的？」

「哪里？就是从那边窗户」

史树从窗户向下看，临面的道路的确一目了然。然后他又四处张望，发现窗外设了两部监控探头。

「那些监控探头是这里的吗？」

「啊，是的。刚建起这个工作的时候撞上的，但基本没怎么管理……」

「录像还有吗」

「记得回保存最近一个月的」

「那就没问题了」

从拍摄角度看，有可疑人士出现应该能拍到。

「请问，北条先生？」

史树没有回应不明就里的汐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接着拨打了并不常打但谁都知道的号码。

「啊，喂喂，是警察吗？」

「「——欸」」

二人愣愣地惊呼出来。接通过，电话另一端的男性话务员询问是事故还是案件。

「等、等一下大叔，你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报警——啊，不是事故，有案情」

怜慌慌张张的声音已然变得模糊，史树口气平淡地告知事实。

「半夜有可疑人士在我们工作室附近打转，监控探头留下了录像，烦请处理——」

受害申报要花时间。考虑到要以防万一，还是即刻处理比较好。

于是把一番内容传达完毕后，警方决定介入。

「警察之后回过来。不好意思，能麻烦一起接待吗」

「…………啊，好的」

怜的眼神变得和刚才完全不同，就像看着珍奇动物一般看着史树。

「……大叔，你怎么回事？」

「你问我怎么回事」

史树摊开双手，示意自己这一身形象，说出再理所当然不过的话来

「我只能说，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派遣职员」

咖啡与工作之间有着剪也剪不断的关系——

这个思维恐怕已经落伍了吧。

公司里桌上会摆上各种各样的清凉饮品，也有不少人毫不客气地拿走自己心仪的饮料。

话虽如此，靠咖啡提神的人并不少，史树自己困了累了也会泡杯咖啡驱赶睡魔。

「辛苦了，请用」

史树把一楼售货机买到的饮料交给了正在休息区的汐音和怜。

「非、非常感谢」

「……谢了」

汐音接过红茶，怜接过果汁汽水，二人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史树打开自己的罐装咖啡。一口气已经把汽水喝掉一半的怜，这时向他投去诧异的目光。

「……大叔，你太乱来了」

「是吗？」

史树一边让苦咖啡流进喉咙，一边平淡地道出自己的想法

「疑似有危险人物在周围徘徊，影像和照片都有记录。既然这样，直接请警察帮忙难道不正常吗？」

「话是这么说啦」

怜一副道理明白，但不能理解这么做的态度噘起了嘴。

后来来了两名警察，询问了很多事情，直到刚才才结束。

由于并没有发生具体的案情，所以并不能直接介入，但决定加强巡逻与署内警示，并帮忙对提供的图像进行分析。

「一上来直接报警，正常吗？汐音，这个大叔脑子里螺丝崩掉了吗？」

「喂，说话不可以没礼貌」

汐音在怜的脑袋上敲了一下，然后重新转向史树。

「不过真是帮了大忙。我们也和事务所方面谈过，但只告诉我们先观察看看……」

「成年人都这样，一个个自顾着自己」

怜不屑地这样说道。

接着，她冒头还对准了同样是成年人的史树。

「反正大叔你也只会用色眯眯的雅静看着咱们对吧？」

「啊哈哈，怎么会呢」

史树付之一笑。这句回答很真诚，发自内心。

「那种事一丝一毫、一丁点都没想过」

「…………」

「…………」

两个女人像是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看着史树。

「被这么说总觉得好火大啊……不，被做奇怪的事情也很难办」

「被这么说，心情挺复杂……虽说也不是有什么奇怪的期待」

两人不约而同地嘀咕起来。

「我有一个和你们年纪相仿的妹妹，所以只把你们当小孩子啦」

在史树眼里，二人只是这样的对象而已。但不知为什么，二人被他这么说了之后，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更加难以形容。

说来，当初穗春也曾露出类似的表情。

史树只觉得这个年纪的女孩很难捉摸，心里擅自下定结论的同时喝光了剩下的咖啡。

「不过事务所不进行应对就是问题了」

「那些大人总是这个样子啦」

怜好像很明白似地这么说道，露出严肃的表情。

「咱对大人没什么期待，咱迄今为止一直是这么过来的。咱只信任咱们的军师」

从怜这番话听得出她对穗春信赖有加。穗春肯定在这里留下了配得上这份信赖的成果。

怜喝完剩下的汽水，把空塑料瓶扔进垃圾箱后从椅子上跳了下去。

「那咱就回去睡觉了」

「啊，等一下，怜！」

还不等汐音说什么，怜便摆了摆手，眨眼功夫就离开了练功房。

被抛下的汐音抱怨了一声，叹了口气，然后对史树低头致歉

「对不起，她对成员们都还好，但只要对方是大人对谁都这个样子……」

「看来是的」

史树把空罐放进垃圾箱，轻轻耸了耸肩。

「不过大家年轻的时候基本都是这样子吧？虽然程度不一样，但我过去也是这样」

「是吗？完全想象不出来」

汐音盯着史树，似是想看到史树的过去。

讨厌大人的小孩大概并不少见。谁都会有段时间喜欢无凭无据毫无道理地跟大人唱反调，并把这种事视为正义。

可是经过一段时间后，他们也加入到他们最讨厌的大人们的行列中。小孩子们到底多大程度上能够接受这个现实呢。

史树直至不久之前都在经常思考这个问题。

而且，他这么思考当然也有相应的原因。

「我妹妹也是。虽然现在反抗期已经过了，但过去真的很厉害。我早就习惯那种事了。先不说这个了」

史树有件事从刚才就开始在意，便决定询问汐音。

「莫非其他成员们都还不知道穗春的事情？」

「唔……」

汐音难以启齿地移开目光，慢吞吞地讲述现状

「……大家都知道穗春逃跑了。穗春也通知了所有人，军师不干了」

穗春也那样说过。

可事情好像并没有那么简单。

「不过大家认不认可是另一回事。虽然有人觉得随她去，但也有人怜那样认为&SIX绝对不能少了穗春」

「这样啊」

突然扔下那样一句话就走，的确任谁都会混乱。

可就算这样，穗春还是非常坚决，这点史树最为清楚。

「顺便问一下，汐音你觉得呢？」

「我吗？我……」

被重新问到，汐音的目光在脚下彷徨。

「……是说话，我还很迷茫。虽然穗春说&SIX已经不需要军师了，但被留下的我们就像是没有地图就被抛到大海上」

航海士突然消失掉的&SIX。

摸不清航线，不知道目的地，不知该前进还是返回。

「以前穗春替我们决定的事情，现在我们必须要自己做决定。常言道，往往在失去后才发现一样东西多么重要，我现在正是那样的心情」

穗春大概就是有那么大的份量吧。

汐音自嘲式的一笑，有些疲倦地呼出一口气。

「也不能怪怜吧。她在活动中虽然很出彩，但终归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我深有体会」

史树反倒没见过像汐音这么成熟的高中生。

社会是个麻烦的世界，小孩子们要在那样的世界里存活下来，艰辛程度超乎想象。

史树不知该如何回应，就在他犹豫的时候——

「——啊，北条先生。您来了啊」

「仓贺野先生？」

之前离开的仓贺野突然在练功房露出脸来。

大概是之前做了各种应对工作，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了。

仓贺野仍是悠然的表情，站到二人面前后这样说到

「实不相瞒，之后我还要和制作公司磋商，晚上也有接待，马上还得再走」

「请等一下，仓贺野先生」

汐音站了起来，打断仓贺野。

「&SIX的方针应该是仅最低限度地在电视和杂志上露面，可我怎么感觉最近增加的全都那类工作？」

「是的，你说的没错」

仓贺野不太把汐音的抗议当回事，笑着说道

「但是制定那个方针大军师已经不在了。为了让你们登上下一个舞台，得放弃老观点才行，嗯」

「可是……」

「还是说」

这次仓贺野打断了汐音，缓缓地摇了摇头说

「光凭你们就能越过那道高墙吗？可以的话当然没问题，嗯」

「…………」

汐音无法反驳。仓贺野侧眼看了眼词穷的汐音，又转向了史树

「啊，跑题了。其实这边有一项工作像劳烦史树先生」

仓贺野故作发愁的表情，将那项工作的内容讲了出来

「这段时间的应对决定派遣事务所的成员们，因此接送成员的人手就顾不够。于是就想劳烦史树先生帮忙」

「这没问题，具体要怎么做……」

「司机兼行程管理兼杂务——简单说就和经纪人差不多」

他讲得非常粗略，但基本可以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

「要掌握我们公司的工作，我认为最佳方式就是出现场」

光坐在那张办公桌前守电话，确实什么也掌握不到。

这么来看，仓贺野的提议未必偏离了主旨。

「总之先请跟着相马熟悉工作。其他成员就照旧委托来往的公司了，嗯」

「……咦？」

被突然提到的汐音，吃惊地瞪圆了眼睛指向自己。

「跟着我，一整天？」

「是的，嗯」

仓贺野以温和的表情点点头，对她露出没有一丝恶意的微笑。

「为了熟悉我们的活动内容，跟着身为队长的相马到处跑是最有效率的，嗯」

他单方面地这样说道——

「事情就是这样，从明天起就请多多关照了，嗯」

不理会当事人的意见便决定了明日开始的安排。

第二卷 第二章 致，和社会战斗的孩子们

相马汐音常常被评价为认真的人。

上小学时因为认真而被身边的人推荐当上班长。

儿时学钢琴是弹的音太正而被评价为认真过度。

&SIX创立之初，也因为看上去很认真而被选为队长。

尽管得到了那样的广泛评价，但她并不认为自己特别认真。

她只是一个不懂怎么偷懒的，不够精明的女孩。

虽然也全是这个原因，总之——

「这套行不行呢……但会不会觉得干劲太足了呢……？」

这一天，汐音一大早就在镜子前面沉吟不断。

床上摆了大量的洋装，衣柜里几乎所有的洋装都被摊宰了外面。

都这样了，可汐音还是束手无策，完全不知道该穿什么。

「昂？汐音，你怎么还在啊？」

这时门突然打开，接着怜没有礼貌地进了屋。

「喂，不是总在说不要随便进来吗？」

「有什么关系嘛，咱来借点饰品就走」

怜不思悔改地这么说着，擅自翻起了房间里的抽屉。

因为以前成员们都住在同一个屋子里，像这样借东西是常有的事。

现在这种情况确实有所减少，但唯独怜还是经常跑来借别人的东西。

「我记得你今天早上就要去拍发布用的影片啊」

「是的，准确说只是彩排」

&SIX的活动以网络为主。

拍摄视频是她们尤为着力的部分，经常会在器材设备俱全的专用摄影棚进行拍摄。

与电视节目不同，网路活动要注重实时性。而且要不时观察观众反应来调整第二天的发布内容。

为了不因此降低品质，彩排和正式发布间往往需要频繁循环。

怜瞥了眼散了一床的洋装，说

「怎么，你是要开服装店吗？」

「才、才不是。我很犹豫，不知道穿什么去」

汐音左手拿着钴蓝色的连衣裙，右手拿着米色的夹克衫，和镜子里的自己互瞪。

怜就像看动物园里的珍奇动物一样向汐音看去。

「少见啊。明明你平时为了不暴露身份都打扮得很不起眼啊」

「话是，这么说」

汐音随口回应，把两个选择同时放弃，又一把抓起床上的吊带衫和配套的裙子。

「这个你看会不会很怪……？」

「有什么奇怪的，像是去约会的打扮吧」

「约、约会！？」

汐音不禁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才不是去约会……！我、我只是去工作……！」

「不，咱知道。咱马上也要去杂志摄影」

怜把一枚戒指戴在小指上，索然无味地这样答道。

&SIX以个人活动居多，乐曲也是组合和团队对半。

所以像这样分头活动并不罕见。

总之就是——

汐音今天要和那个人独处。

「这件果然用力过猛了吧……？还是这件连衣裙更适合这个场景……？」

「不，咱哪里知道。随便哪件不好吗？」

「那、那就难办了啊」

汐音是真的非常烦恼。都已经烦恼到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烦恼了。

「再说了，两人独处就这么紧张，要是被当作奇怪的女人该怎么办……！？」

「不，咱都说不知道了。有什么关系嘛，而且你本来就是个奇怪的女人」

「什，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怜又补了句「你该有点自知之明」就一副事办完了的态度准备离开。

「那咱先走了。结束之后咱直接去练功房」

怜摆摆手这样说后，又露出恶作剧式的表情。

「约会的时候别紧张哈」

「什……！？」

扔下多余的一句话，怜把面红耳赤的汐音留在屋里走掉了。

\t※　※　※

往市中心出勤，本以为电车或公交是首选。

事实上，史树从未搭乘电车之外的交通工具上班，而且对今后依然如故深信不疑。

正因如此，当穗春看到拿起车钥匙的史树时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也只能算是理所当然。

「咦？哥哥你要开车吗？」

「工作要用。我现在要当汐音的司机了」

史树一边往包里塞资料，一边向穗春简单地讲述了昨天的事情。

穗春在镜子前面一边整理刘海一边听史树说。

「原来是这样，这确实像是咱们事务所会提的要求。因为人手完全不够呢」

她说着，做出这样的提议

「那么，能载人家到半路吗？」

史树应了句「当然可以」，穗春马上露出开心得微笑。

公司好像没有闲置的公车。史树办理即效短期车险等各种手续，决定用自己的私车。

他一把停在车库里的SUV解锁，做好准备的穗春便开开心心地钻进了副驾驶座。

「啊哈，太好了。这是第一次上哥哥的车」

「是这样吗？」

「是啊。去购物中心那次也没开车，天气很好就走路去了」

穗春脸上笑眯眯，很容易看得出她心情非常好。

史树系紧安全带后，她一边观察仪表盘一边向史树

「男人通常都喜欢车，开车开心吗？」

「这种心情和开心有点不一样吧」

史树一边发动引擎，解除手刹，一边答道

「我大学是工学部，本来就喜欢摆弄机械。因为只有少数时候会坐车，所以尽管开的不是很好，但对汽车本身挺喜欢的」

「噢？发现了哥哥意外的一面」

自己去摆弄汽车毕竟不现实，但史树挺喜欢查查汽车装备，看看汽车介绍之类的。

在开始发动的车里，穗春向史树看了一眼，说

「……那么，是不是用这辆车在这女孩子到处转过？」

「很遗憾，完全没有过」

正向左打方向盘的史树，向比自己小的女孩坦白悲惨的现实。

「刚买这台车的时候为了练习开过很远，不过也只是和男性朋友们一起去牧场吃烤肉。不过那样也挺有意思的」

「啊哈，挺有哥哥的风格」

穗春开怀地笑起来。史树对她说

「所以要说在女孩子的，最近载汐音应该是第一次吧」

「…………唔」

穗春之前还大好的心情就像自由落体一样急转直下，她马上就摆出赌气的表情，这样问过来

「……哥哥，你是怎么看汐音的？」

「怎么看……我觉得她是个认真的好女孩」

「才不是说这个」

穗春不耐烦地否定后，举出具体例子

「对可爱的脸感到兴奋啦，对苗条的腰肢移不开目光啦，想被漂亮的脚践踏之类的」

「……好大叔的想法啊」

而且是相当过时的印象。

史树驶上二车道的马路后，一边顺着车流驾驶爱车，一边在脑中浮想聊到的少女。

「我也觉得她是个漂亮的女孩。但硬要说的话，更多的感觉是她总爱勉强自己，容易让人担心吧」

他联想到坚硬无比而难以切割的钻石。

可是正因为坚硬过度，用锤子一锤其实轻轻松松就会裂开。

穗春似乎也非常理解她的脆弱。

「汐音从前就是一个用责任感堆起来的孩子。作为已经退出的人，可能没资格说这些吧……实话说，人家也很担心」

穗春往车座上靠下去，闭上眼睛，像是在想事情。

史树瞥了眼透着几分老成的穗春，说

「其他成员们当中，好像还有其他人不接受你退出」

「都告诉她们，人家就算不在也已经没问题了啊」

穗春看来是真心这么认为。史树听到这番话，想起了怜。

「可是你身边的人不见得那么想吧？」

「唔」

穗春不愿当即作答，停顿之后说出一个陌生的词

「有个说法叫做规避损失准则」

为了作解释，穗春问了个完全无关的事情。

「譬如说，哥哥你去便利店买吃的，会买什么？」

「咦？便利店？」

史树经常在自己的座位上吃饭，出公司的时候在便利店筹备午饭的情况并不少。

而那种时候所选的餐品基本上是固定的。

「我想想，饭团的话会选鲔鱼沙拉酱或明太子的，便当的话就是海苔便当，面包的话经常选玉米蛋黄酱的或者香肠面包吧」

无意识中已经决定要买什么了。日常中到了便利店便非条件反射地拿了直接就去结账。

「购物网站也会用很多吗？」

「不，基本会在固定的网站买东西」

「买衣服会试各种各样的牌子吗？」

「只会选快时尚(fast fashion)吧。很轻松」

听完一番回答之后，穗春对其中原因进行解释

「人存在计算厌恶失去当前拥有的东西，或是因改变做法导致失败的情况」

所有人都有这种经历。

「之所以吃东西的时候只爱选相同的店，买东西只买同样的牌子，是因为挑战新事物会失败。也就是说，出于对出现损失的恐惧」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样」

有挑战精神旺盛的人当然不是没有。

可是穗春说的没错，在不知不觉间便决定的范围内行动的人绝对不是少数。

「所以，对换用其他方法有所抗拒是非常正常的。这件事人家也已经设想到了——」

穗春稍稍停顿后，谈及到了拦在当中的，根深蒂固的问题。

「但更多的还是对大人的不信任吧」

「大人……」

说起来，穗春当初给史树提过这样的建议。

「最近你也讲过。身为大人的事实会成为武器」

「啊哈，记得很清楚啊」

穗春开心地笑起来，似是有些怀念地眯起双眼。

「&SIX是未成年人组成的一人团体。在活动规模壮大之前，一切都是由小孩子们完成的」

在创建之初，她们只是个普普通通籍籍无名的团体。既没有知名度也没有门路。

就凭一群小孩子从零开始一路登上现在的高度，当中的重重困难肯定是史树所无法想象的。

「这一路真的是太辛苦了。网络上的事情勉勉强强还能搞定，但除此之外全都是光靠小孩子办不到的事情啊」

钱的方面，法律发面，合同方面，还有权利方面——

所谓的工作不胜枚举，必须要做的事情数之不尽。

「所以逼得不依靠大人的情况也数不清——啊，人家就在这里下」

穗春指向视野前面的路口。史树照她说的缓缓减慢车速。

「人家想让哥哥成为让小孩子可以依靠的大人。在这个世道，那样的大人简直绝迹了呢」

「让小孩子可以依靠的大人……」

虽然穗春这么说，但史树并不清楚自己算不算得上她所形容的那种人。

再说，史树也并不知道该怎么做。穗春这时突兀地问出这样的问题。

「哥哥，你了解劳基法吗？」

「咦？不太了解」

劳基法——也就是劳动基准法。

史树是公司员工，当然不可能和劳基法没有关系，不过他完全不敢自称很了解劳基法。

穗春见车打了双闪停稳后，解开了安全带。

「那人家就把网站整理好了发给你，之后记得看吧。人家走咯！」

穗春单方面地留下这些话，猛地从车上跳了出去。

裙摆飞扬，鞋跟发出清脆的响声，穗春对史树挥了挥手便向学校跑去。

「大人啊」

史树一边再次发动汽车，一边在嘴里玩味这个词汇。

他小时候认为，人长大了自然而然就会变成大人。

可是真的变成了打人之后，又惊讶地发觉自己竟难以置信地仍保持着小孩子的样子。

怎样才能成为能让小孩子依靠的大人呢？史树一边思考这个问题一边开车，开了大约半个小时。

一到达约定地点——被穗春他们叫做宿舍的高级公寓门口，就发现要接的人已经守候在那里了。

史树把车停下先下了车，对正那里慌慌张张的汐音喊了过去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没、没有，我没事，刚刚才来」

汐音摇了摇头，表示没等很久。

可这时插进来另一个声音，又否定了汐音刚才说的话。

「……骗谁啊，明明半小时前就傻站着了」

「怜！？」

怜突然冒出来，用无语的眼神看着汐音。

汐音连忙跑到懒洋洋打着哈欠的怜身边。

「你不是已经出发了吗！？」

「总觉得事情变得麻烦了，所以今天决定翘班」

怜不以为意地笑着说道，似是再说这是常有的事。汐音挑起柳眉对她训斥

「你这样当然不行吧！你不久前采访放了鸽子，结果被骂得那么惨，这就不记得了吗！」

「咱主要就是挨你骂。把咱吓坏了」

怜像是撞鬼了一样浑身哆嗦。面对这样的怜，汐音扶着额头向天望去。

「真够了！我要联系穗春——啊，不行啊。仓贺野先生也说过今天不在……！」

「没事啦没事啦，待会儿道个歉总能过关的啦」

怜事不关己一边这样说道，而汐音却像犯错的是自己一样抱住脑袋。

汐音的烦恼生活由此可见一斑，不过——

史树所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

「嗯……小怜，打扰一下」

「干嘛啊大叔——喂，你、你」

史树不声不响地走近怜，把手放在她额头上。

事出突然，怜先是宕机了片刻，但连忙把史树的手挥掉。

「喂，你干嘛！？」

「……啊，果然是这样」

史树把手收了回去，根据残留在手掌上的触感将推测出的情况讲了出来。

「你是不是有点发烧？脸也有点红」

「咦……？」

这是汐音发出惊讶的声音。

怜尴尬地吐了下舌头。汐音弯下腰与她目光平齐，对她说

「怜，你身体不舒服？那你就直说啊」

「……好烦啊，咱没事。这点小事家常便饭啦，汐音不也知道吗？」

「话可能是这么说……」

在汐音的脑子里，对怜的担心以及接下来要做的工作似乎发生了交通滞留。

所以，史树首先拿出自己的手机。

「怎么办啊……必须让怜休息才行，可我也还有工作……而且怜的工作也……」

「——啊，不好意思，我是&SIX事务所的北条」

史树拨通了事先添加好的联系方式，语气平淡地向对方传达当下应该告知的内容。

「不好意思，接下来预定事项可能要稍稍推迟……是，是，真是不好意思，那就劳烦您了」

史树简短地告知要求后便挂断电话，然后再次转向身体不太舒服的怜。

「小怜的采访是杂志方面嘛？有联系方式吗？」

「啊……灯光师的倒是有……应该是这个」

「借我看一下」

史树看着怜的手机屏幕，快速地输入上面的号码。

幸好对方还没响三声就接了。

「我是&SIX的北条，一直以来承蒙关照——」

史树向接听方告知了怜身体不适的情况并请求调整日程，中间还有些烦人地频繁道歉。

「——您说得对，实在不好意思。关于日程只能择日再定了。是，是，打扰了」

明明是打电话却不停微微鞠躬，让外国人看见肯定觉得很古怪。

史树打完电话后轻轻叹了口气，再次转向两个女孩。

「总之就先这样了。汐音，你带小怜回房间吧」

「啊，好的」

汐音点了点头。

脸有些红的脸与汐音形成对比，绷着脸转向史树。

「……大叔」

「嗯？」

然后她不经意地移开目光，小声嘀咕了一句。

「姑且……对你说声谢谢」

「不客气。你今天好好休息」

史树拜托汐音把怜送回房间，并把车挪到不会妨碍交通的地方。

——自己是不是有点大人的样子了呢？

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无聊的问题。

「怜已经拜托给一位成员照顾了」

过了大约半小时，汐音从公寓里出来这样说道，脸上透出几分安心。

那位成员今天似乎没有工作，于是爽快就答应了。

可是到了工作的地方后，汐音还是表现得非常愧疚。

「怜以前身体就不是很好……明明我应该也知道她有时会勉强自己……可还是让北条先生来帮忙善后……」

「你不要在意，这也是分内的工作」

没错，这不是搞慈善也不是志愿活动，是工作。

既然是做需要做的事情来换取等额的报酬，毋宁说这就是史树必须要做的事情。

「但是，我们还是给许多人添了麻烦……」

「会吗？」

史树露出笑容让她放心，并简明地讲出了理由。

「变更或调节日程对出社会的人来说是家常便饭，对方也不会斤斤计较」

实际上，要是为这点小事就发火就没完没了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处理工作能够往后拖。

发生问题的时候，重要的就是要尽早处理。往往立即处置就不会酿成大祸。

而事情越往后拖问题就越大，而且救场都能把人忙晕。

「以前这种事都是穗春或者接到穗春指示的事务所的人帮忙办的……但以后只能我来加把劲了」

汐音像告诫自己自己这样说道，重新振作起精神。

史树认为她太较真了，但他还没开口，摄影棚的人就聚了过来。

「早上好」

「啊，熬上好，相马小姐」

汐音向搬运其他的工作人员们深深低下头。

「不好意思耽误了这么久。我们的一名成员身体出了问题」

「哎呀，原来是这样吗？难为你们了！」

稍稍闲聊之后，工作马上就开始了。

汐音被带到后面去换衣服化妆，工作人员们忙碌地投入到摄影准备工作中。

这个时候，史树突然无事可做了。

他来到角落以免妨碍到大家。

「好了，趁这个时候」

史树把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摆在腿上启动。

「客户的委托时，为拓展新粉丝层，提供独到的服务……」

说起来简单，实际操作的时候却根本找不到着手的头绪。

正当史树将点子写出来的时候，他发觉邮箱有收件通知。

「啊，有部长发来的邮件」

他稀松平常地打开来一看，内容简洁地写在上面。

『董事会决定将&SIX事务所的项目提升为重点项目。我们部门绝不容这个项目有何闪失。切莫弄出问题』

仔细读了两遍之后，史树暗自叹息。

「……压力超大啊」

总之就是『决不允许失败』。

史树写下『明白』回件后，从信息汪洋的另一头又发来一封新邮件。

「咦，鸨田小姐也发来一封」

史树把这封也打开来一看，『致北条前辈』后面写着这样一句话

『一定要记好』

以此开头，然后是下面的内容。

『女孩子是魔性的生物，你尤其要注意她们的泪水。那就是普通的盐水，而且还装上了水龙头，能够自由调整水量。就算流得像瀑布一样，那也是水，馋了氯化钠的水。千万不能被骗了！』

另外还有，被邀请也绝不可以掉以轻心直接跟着走之类的，最重要的东西应该就在身边之类的，莫名其妙的话写了一大堆。

「这是在讲什么……？」

史树觉得这话题好像太高深了，总之一样回了句『明白』。

处理完邮件后，史树再次开始思索。

「新服务啊……」

要是轻轻松松就能想到，谁都不用辛苦了。

总之流程应该是首先收集信息并整理，然后在公司内部对策划案提出点子(搞头脑风暴)吧。

在他面前，汐音已经换上了服装，正在磋商视频拍摄的事宜。

此时挂着自信满满的笑容的女孩，还有之前那个手忙脚乱的女孩，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她呢。

史树一边模模糊糊地想着那种事，一边继续整理凌乱的思绪。

到摄影彩排结束，大概是十二点刚过的时候。

「辛苦了」

「啊，北条先生」

换好衣服的汐音回来时，史树把事先从家里带来的那样东西交给汐音。

「这个给你」

「？这是……？」

汐音双手接过用那个布包起来的东西。史树一边取出自己的一份，一边告诉她说

「是便当。不嫌弃的话就请用吧」

「便当……难道是为我做的？」

史树对睁大了眼睛的汐音笑了笑。

「我听穗春说你经常没空吃午饭，就想让你能在路上吃点」

幸好到下一个工作之间还有时间。

二人决定借用摄影棚的休息区一起吃便当。

「便当我还再练习，不好吃别见怪」

「不会，非常感谢」

汐音不好意思地打开便当盒。

里面有放了梅干的米饭、煎蛋卷、肉丸、小番茄和扁豆。

他听取琉衣的意见，放弃了无肉不欢的菜色。

「……好久没有吃到专门为某人制作的饭菜了。说起来，前些时候也劳烦北条先生被我做过便当呢」

汐音怀念地眯着眼睛，拿起筷子。

二人说了句「我开动了」双手合十后，开始了稍稍迟来的午餐。

「你不回自己家吗？」

「最后一次回去是正月吧。那时候还有发布的工作，最后也只停留了一下下」

汐音一边优雅地吃着煎蛋卷一边回忆，露出苦笑。

逢年过节都享受不到休息，看来汐音的工作环境比史树那边还要黑心。

「平时吃饭怎么办？早饭和晚饭之类的」

「有时靠买，有时在外面吃，有时靠工作地点给的便当。回家晚的时候，好像也只用蔬菜汁和酸奶对付过」

「那样可不好啊」

在健康生活方面，史树并没有资格去评论别人，但毕竟和自己妹妹年龄相仿的女孩子过着这样的生活，他实在放心不下。

「没对事务所提过意见吗？」

「这一类的事情没怎么提过……因为事务所的人只顾工作方面」

汐音看开了似的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可以依靠的大人。

史树现在能清楚地理解穗春撂下的那句话了。

这些事情的确要设法解决才行。

正当史树重新树立观念的时候，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啊，原来在这里啊，北条先生，汐音」

「仓贺野先生……？」

忽然现身的仓贺野脸，一如既往地微微一笑。

这个人看似神出鬼没，但仔细一想，他其实完全掌握着史树他们的日程表。

他来这里应该不是巧合，而是有事。

仓贺野说了声「打扰你们吃饭了」，然后走到他们身边。

「我之前刚好在附近电视台磋商就过来了，嗯」

「电视……？」

汐音就像像是把它视为负面词汇，目光突然变得尖锐。

「仓贺野先生，以前也讲过了，&SIX采取的战略应该是与电视等传统媒体保持距离，可你最近哪方面的工作却有增加的趋势」

「这是转型升级啦，转型升级」

仓贺野悠然地无视掉汐音的抗议，不改游刃有余的表情，阐明自己的论断

「网络上开展得很顺利，所以接下来就要上电视了。没问题的，我在之前的事务所掌握了门路，嗯」

「怎么能这样……这是落伍的观点！」

「不不不，你不懂」

仓贺野完全把汐音能当不懂事的小孩子一般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说，现在依然还有很多人看电视。我曾经也和你们的制作人多次这么提过，可她完全不听我的。哎，小孩子就是不明白呢，嗯」

「可是，就是穗春引导我们登上了今天的高度！」

「是的，是的，你说得对」

仓贺野慢慢地点头，然后静静地道出一个事实。

「可是，那位制作人现在已经不在了」

汐音无法否认。仓贺野看准她闭嘴的时机，继续追击

「这样一来终于能以我理想红的方式来推进了。不过别担心，这种事交给大人来办就对了，嗯」

仓贺野一副坚信自己的行为毫无问题的样子，气定神闲地点点头。

「怎么能这样——！」

「啊，对了对了，不说这些了，我有监视想拜托你」

仓贺野一副闲聊到此结束的态度强行改变话题，开始讲出这样的事情

「我想让怜一起参加今晚的应酬。对方非常喜欢她唱的歌，麻烦你们准备一下，嗯」

「等、等一下！」

仓贺野把要讲的讲完之后转身就要走。汐音再次对他提出抗议。

「怜目前发烧正在休息！没办法让她参加那种活动！」

「发烧？哎呀呀，这可伤脑经了」

仓贺野看上去并没有多伤脑筋的样子，在胸前叉起手，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这场应酬推不掉啊。对方是广告代理商的董事，事关今后是否继续给我们提供支持呢，嗯」

「可是怜她身体不舒服，不能勉强她去！」

「既然这样」

仓贺野非常平淡地改变了话题方向。

「那么汐音你来代替出席吧」

「咦……？」

汐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神情诧异。仓贺野用客气却又强硬的口吻这样对她说

「没问题吧？没事的，只是一起吃个饭罢了。只是可能……回去会稍稍晚一些而已，嗯」

「…………」

汐音紧紧地咬住臼齿。

看来仓贺野这个人擅长诱导他人，一边阻断对方的退路一边搬出对自己有利的结论。

且不论是好是坏，仓贺野很擅长这方面的伎俩。

可是，对小孩子用那种手段就很没有大人风范了。

「…………。知道了，我答——」

「——可以等一下吗？」

此前一直没做声的史树，在汐音正要轻易妥协之际决定插嘴。

「北条先生有什么事？啊，您当然可以回去，嗯」

「不，不是说这件事」

史树努力保持可观的视角，并指出当中的一个问题。

「原则上不允许未成年人规定时间以外劳动——也就是不允许加班」

今天趁汐音送怜去宿舍的这段时间，史树学习了穗春发送给他的劳基法。此时他回忆上面的相关知识。

虽然没想到这么就有机会拿来用，不过毕竟使刚刚读过，这条内容记得很清楚。

「汐音从早上九点开始工作，去接她的我是知道的。午休吃饭以一个小时来计，十八点就到从业时限了」

「哈哈，好像是有那么样的条文，嗯」

仓贺野就像听到了一个没意思的玩笑一样，对史树说的话嗤之以鼻

「我并不知道贵公司什么情况，但我们这行没有深夜也没有休息日」

「嗯，想必就是这样吧」

未成年人在演艺圈活跃的例子并不少见，据说这是个把昼夜颠倒视为天经地义的行业。

可这毕竟是行业内的说法，跟史树的行业无关。

「不过很遗憾，我在早上就向鄙社管理人员发送了业务开始报告和业务内容。你如果不行个方便，那可能就不是贵社，而是鄙社的问题了」

史树赶在对方开口前进一步追击，接着讲下去

「而且对方是大型广告代理商是吗？以前怎样我不清楚，但最近那类问题应该变得非常敏感了」

类似的事情不久前还闹上过新闻，不少公司对这类问题比以前更加敏感。

这个事实看来很有效果，仓贺野也禁不住闭了嘴。

史树又接着把手放在嘴边，眉头深锁，摆出伤脑筋的样子。

「万一走漏风声，不排除反倒交易被迫停止的风险。而且事实上，最近也刚刚才被杂志拍到过是吧」

「…………」

那件事的起因在于史树，但当然不会把这种事告诉对方。

然后重头戏才正要开始。

「但既然已经约好了，那您看这样行不行？」

以退为进(Door in the face)——

史树把过去穗春亲授的那个技巧，流畅地用在了眼前这个狡猾的对手身上。

「会餐中途您给汐音打个电话，先简单讲讲，然后夸张地表示汐音不能到场，不拖太久就把电话挂掉。不让对方满足，给与饥饿感也很重要」

接电话也属于工作。虽说像是灰色应酬，但既然是工作就往往少不了让步。

就算这样，也总比让汐音去要好上百倍吧。

似是冰冷刀子一般的紧张感在二人之间稍稍弥漫开来。

「……简直就像在和那个制作人谈话一样呢，嗯」

仓贺野有些厌烦地这样说道，决定将这里视为妥协点，收起了攻势。

「北条先生所言也不无道理，今天暂且就找这么做吧，嗯」

仓贺野留下一句「时间不早了」便直接离开了。

史树对他离去的背影盯了好一会儿，直到看不见。

「……太厉害了」

汐音瞪圆了眼睛，望着仓贺野消失的方向嘀咕起来。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仓贺野先生对穗春之外的人退让」

她的反应就像小孩子看了一场不知玄机的魔术。

史树把最后剩下的肉丸扔进嘴里，讲出某位军师曾讲过的事实。

「大人是个讨厌被小孩子指手画脚的物种」

自尊心这东西不仅渺小而且还很碍事，但多数人都无法无视它。

大概很少成年人被小孩子提醒了或教训了会坦然接收吧。

「所以，大人们被小孩子提意见之后反倒一不开心就听不进去了——我家军师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那个军事就能不落下风地跟他交锋……」

「大概是因为业绩傲人吧」

穗春应该属于例外中的例外。

「她作为制作人的业绩，就连大人们也不能忽视。如果有超越军师的业绩就另当别论了，但那样的人肯定早就开自己的事务所了」

反过来说，如果小孩子没有那样的业绩，大人就不会把他们的话当回事。

有金钱、权力相交错的话就更是如此了。

既然这样，那么解决方法只有一个——

找到愿意和孩子们站在一边的大人就行了。

「所以，大人就交给大人来对付。虽说我还不是很可靠，但好歹也算个大人」

「怎么会不可靠呢」

汐音挺直腰背，缓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用大大的双眼直直地注视史树。

「那个……史树先生非常可靠。我们身边从来没有这么可靠的大人」

她们一群小孩子靠自己拼搏到了今天这一步，不知当中到底多么艰难。

史树现在觉得，自己看到了其中辛劳的冰山一角。

「好了，时间不早了，该动身了吧」

「啊，是。我知道了」

二人麻利地收拾好便当盒，决定辗转下一个工作地点。

用皮鞋裹住脚，用西装绑住身体，用领带勒紧脖子——

外星人要是看到这颗星球上的公司职员，肯定惊讶于竟存在有自虐爱好的极端特异生命体。

他们可能认为，或许存在着强加这些规则的，更高端的生命体。

但不可思议的是，史树既不是在法律约束之下，也不是被外星人饲养着，却不论严寒酷暑都以这个打扮去工作。

也不是说跟上面这些有什么关系，总之一回到家最先做的事情就是松开领带。

然后他脱下西装换上围裙，放开鼠标拿起菜刀，今天也一如既往麻利地开始做完饭。

正当准备工作就绪的时候——

「——原来是这样」

穗春听完史树的讲述，点了点头把身体靠在椅背上。

「哥哥大显身手帮助了怜和汐音的事，人家知道啦。人家确实也非常看好哥哥啦……」

隋春说着，用带着几分不满的口吻向坐在身旁的人物问过去。

「可汐音为什么在咱们家吃饭？」

「因、因为……」

那个目光逃向远方的人就是汐音。

史树为了劝阻穗春继续追问，笑着讲出了原因。

「是我邀请的」

他把色拉摆在桌上后，把为专门准备的筷子放在汐音面前。

「因为我听说她总是在外面吃或者吃便当，心想反正也要一起回来，就让她一起吃个饭，对健康也好」

「是吗……」

不晓得为什么，穗春冷冷地看向汐音。

汐音尴尬地一边往后缩，一边问

「什、什么意思啊，你这眼神」

「人家只是在想，换做是不久前的汐音肯定会拒绝的呢。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心境变化呢」

被穗春用打探式的目光盯着，汐音一边移开目光，一边把拨起她长长的秀发。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最近我确实没有好好吃东西吧。连我也感冒就不好了」

「话又说回来，怜没事吧？」

「之前回去过一趟，北条先生在那里还给她煮了粥」

怜的情况跟早上比起来好多了。

去看她的时候带了果冻和饮料做慰问品，也叮嘱过发生情况的时候要立刻联系，最后把她托付给了其他成员。

听完这段小插曲，穗春的冒头这回又转向了史树。

「……哥哥，你是那个呢。到处插旗子的人呢」

「旗子？你是指程序吗？」

「嗯，没错。主要是在哥哥你里面一直奔跑，总是失控的东西」

「？」

穗春赌气似的把脸偏向一旁。史树没来得及反问，汐音先插嘴了

「先不说这些」

她端正姿势，重新面对穗春，然后以严肃的表情对穗春说

「我已经明白了，我们没了你果然就没法站稳。你回来吧，你是我们不可或缺的人」

「……又开始了」

穗春露出就像迟到了苦蔬菜的表情噘嘴了嘴。

「上次就说过了，&SIX已经不需要人家了。人家所能做的，就是把大家推到光明的舞台上。至于后面要如何前进，全凭大家的实力了」

「没有那种事。现在你不在了之后，大家全都六神无主」

汐音把手放在自己胸口，表示自己就是典型例子。

「另外，也没有人能够阻止仓贺野先生乱来……倒不如说，事务所为什么要雇佣那个人啊？做决定的就是穗春你吧？」

「没什么很深的理由喔」

穗春就像真的这么认为，两只胳膊撑在桌子上。

「咱们原本没有技术和门路，所以就需要，有在其他事务所干过的经验，在业内多少有些门路，能看出一定成绩的人」

穗春表示这是她找人的条件。

「不过那么厉害的人可遇而不可求，不太可能愿意进咱们的事务所。这时候来应聘的就那一个人，原因就这么简单」

确实如她所说。那个人正天到处奔波地忙工作，应该是个很能干的人。

公司里有各种各样的人，当然也有不称职的人和容易弄出问题的人。

但神奇的是，公司这一体系在运转中总能维持平衡。

当然，是好是坏就另算了。

「汐音，你也明白的八？别嫌人家那个样子，没人帮忙干活就麻烦啦」

「话是这么说……」

「不过你说的也对，在奇怪的地方偏过头确实是个问题呢——喂」

穗春一副突然发觉的样子像汐音抗议

「汐音，你不要只顾把工作的话题带到别人家啦。这里是人家和哥哥的家啊」

「又没什么关系。你是我们的制作人，北条先生也是我工作上的搭档」

「不行不行不行，这里是人家的圣地，汐音你个外人呆家里孤零零一个人啃便当不就好了？」

「喂，穗春你不久前跟北条先生不一样素昧平生吗！？」

「那早就成为过去了，现在爸爸都已经同意了。哎，不过爸爸还是让人家不要添麻烦，去他那边呢……」

「家长同意……！？竟、竟然都发展到那种程度了……穗春，你马上回宿舍。就算得到了同意，有些错犯了还是会出问题的！」

「欸，才不要。在宿舍又吃不到这么可口的饭菜」

「饭菜根本就无所谓吧。我们少了军师真的很伤脑筋，饭菜用送餐服务也——」

「焗菜做好了，两位吃吗？」

「吃！」「要吃！」

果然人多吃饭又热闹又开心。

之后，穗春和汐音吃饭当中还在一边吃一边相互争吵。

「啊，电话……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汐音目光一落到开始震动的手机上，马上起身离席。

那估计是仓贺野打来的电话。

穗春侧眼看着她匆匆离开客厅，放下筷子直直地盯着史树。

「……哥哥，今天谢谢你」

嗯？史树向穗春看去，之间穗春正对自己投来略显得温柔的微笑。

「包括怜的事还有汐音的事。尤其是，虽然已经料到不久就会和事务所之间发生纠纷——」

穗春向汐音那边看过去，耸了耸肩。

「只是没料到来得这么快」

「你果然还是不放心」

「……啊哈，哥哥你明白啊」

何为温柔聪明的军师怎么可能不担心。

「退出&SIX是人家自己做的决定，人家对这件事不后悔。但是对留下的成员们，还是会担心啦」

她们不知该向前迈步还是留在原地，在无尽的烦恼之中。

人就是一个时刻怀抱着纠葛生存的物种。

「那要不要试着再回去一次试试？虽然学业工作两手抓还要瞒天过海可能很辛苦，但汐音她们肯定会开心的」

「这不行」

穗春缓缓地摇摇头，一口咬定。

「那样的话什么都改变不了。人家想要的才不是少了人家就什么都做不到的团体」

穗春一心期盼着她们成长。

正因为秦攀，所有也有些事做不到。

「所以，这就是人家所能做的，为&SIX最后一次出谋划策了。&SIX今后要不要制定更远大的目标，就是要在现在做决定」

穗春用遥望远方的眼神这样说道。就在这时——

「不好意思，吃饭的时候中途离席」

汐音把收集绑在胸口回来了。

「仓贺野先生？」

「是。好像正在会餐，和客户稍稍聊了几句。本来有些担心，但幸好没拖太久」

大概是为事情没变得太麻烦而放下了心，汐音露出轻松了几分的表情。

史树对她笑了笑，慰劳道

「酒桌上，现场的气氛可以高涨高涨。但是在电话里和不在场的人说话，就是对高涨的气氛泼冷水」

少有人会在酒桌上打电话打很久。

史树这次便利用了这个经验。

「所以在酒会和餐会现场打电话通常不会持续很久，如果要打很久就一定会离开会场」

可是以这次的情况不允许那么做。

讲到这里，汐音听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所以才决定打电话」

她点点头之后，再次对史树鞠了个躬。

「真是帮大忙了。不瞒你说，我有点受不了那种场合……」

「我想也是」

就算是工作上的应酬，把还是高中生的女孩送到那种地方明显不妥。

「大人中也有很多不喜欢酒会。更不用说去做接待了」

如果仅仅只是接待倒还好。这次既然不能保证，那就更必须保护眼前这个少女了。

「酒席这种场合，成为大人之后有时有你不想去也会去。不过现在你应该把时间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大人……」

汐音稍稍深思了一会儿，问出这样的问题

「……在北条先生眼里，我是小孩子嘛？」

史树见汐音看自己的眼神十分认真，稍稍想了想给出答复

「与其说觉得是小孩子，汐音你这个年纪的女孩我都当成像妹妹一样」

「妹妹……」

「又来了……」

不知为什么，连穗春也向史树投来微妙的目光。

「男人不就喜欢年轻的吗？先不说人家了，敲敲敲，汐音那么受欢迎喔？」

「喂、喂穗春」

穗春往汐音背上一推，像蛇一样环住她的腰。

「看仔细啰。脸长得又可爱，肌肤滑滑嫩嫩，腿还这么细，好苗条的」

「喂……穗春你在摸哪里！？」

「来呀来呀，哥哥也想摸摸看对不对？超有弹性，水水嫩嫩的喔？」

「快、快停手，喂！？」

「——啊痛」

汐音毫不留情地揍了穗春的脑袋，穗春双手捂着被揍的地方发出抗议

「不带打人的啦」

「还不是你摸奇怪的地方，真是的！」

汐音气得满脸通红，穗春嘴里念念地抱怨。史树往返看着这样的她们，笑出声来。

「这种令人欣慰的地方，真的就像妹妹一样。大人就不太会这样嬉闹」

「呜……」

「这么说……」

史树看着面面相觑的二人，眯起眼睛说

「不，我不是说这样不好。你们就算不愿意也终究会成为大人，所以觉得你们现在尽情享受年轻就好」

「……那样就，太晚了」

汐音露出有些心急的表情，势要探出身子一样申明道

「年龄差距不会缩小，那样就会永远被当成小孩子……啊，不是说这个」

汐音手指在胸前交扣，整理自己想表达的内容。

「我想快点长大成人，不想让成员们继续感到不安。因为，大家身边一个能够依靠的大人都没有」

「能够依靠的大人，吗……」

这两天痛彻地感受到，小孩子靠自己和大人们交锋是多么困难。

其实大人们也只是活过的时间稍微长一些，并没有多了不起。

正因如此，军师才会首先指出这个问题吧。

而最开始谈大人这大人那的穗春反倒并不在意似的。

「……先不说这个，年龄差距是什么意思？你是指和谁？」

「没、没指什么，你别在意」

「人家就在意，超级在意。再说了汐音，你不是说恋爱很没意思，要活在工作中吗？」

「……是吗？那种话我好像说过又好像没说过……」

「就是说过，绝对说过。你还说男人根本不能信，尤其是成年男人，脑子里只会想色色的事情，看一眼就能让你怀孕」

「才、才没有说到那种地步吧！？」

两个女孩还是老样子热热闹闹地吃着饭。

史树看着她们这样，对自己亲手做的焗菜的味道十分满意。

「到这里就行了吗？」

「是」

吃完晚饭后，史树驾车送走汐音，但汐音把目的地定在了练功房。

「我想再练习一下」

车停在大楼下面的小型停车场后，二人一起进入练功房。

里面一个人都没有，空气有些凉嗖嗖的。

「以大人的角度，这是不是也算加班呢？」

「这就不清楚了」

很遗憾，没有公司会把花在自我精进的时间算作业务。

「大人也一样不学习就不能生存，但很遗憾，花在学习上的时间是拿不到工资的」

「那我们是一样的呢」

汐音微微一笑，就像忽然发现重要的事情，转过头来。

「那个，被田先生，你可以回去了」

「都这么晚了，总不能把女孩子一个人留下，拍屁股就走吧」

何况刚刚才听说有可疑人士出没的事情，史树并没有薄情到扔下汐音一个人不管。

「但是，这又不能给工资……」

「义务加班早就习以为常了」

工作工资不挂钩的情况俯拾即是，不过这样合不合适九零后锁了。

「我会再角落静静的工作，不会打扰到你。所以你不用在了」

「……我知道了，那就这样吧」

汐音进了练功房深处的更衣室，出来时换上了训练用的运动服。

她长长的秀发束在脑后，规规矩矩地昨晚申扎运动后，不用音乐开始练习。

「真厉害……」

汐音练习时的景象无比震撼，令史树不禁感叹。

她明明之时普通的练习，就好像观众就在眼前一般，有力地继续舞动四肢。

而且在一遍遍的重复过程中，她的动作不断变得犀利、精准，而且也变得更加优美。

正当史树被这一幕夺去目光之时，手机在他胸前口袋里震动起来，这才忽然将他拉回到现实。

「？电话？」

史树不想打扰汐音练习，出去接了电话。

『——深夜打扰不好意，哥哥』

手机里传来的，是转铃一般的声音。

「由希？怎么了？」

『还能怎么能』

由希以责备的口吻说

『今天没接到工作结束的通知，伯母也非常担心喔？』

「啊，我给忘了」

由于开始派遣，工作日程完全变了个样，结果一不小心完全忘了。

由希有些无语地嘀咕了声「就知道是这样」，然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问道

『听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呢……是不是在别的地方呢？』

「你听出来了啊」

不知是耳朵灵还是直觉敏锐，又或者是二者兼有。史树一边四面张望，一边回答

「其实从今天开始，我被派遣到起到公司一段时间。现在在被派遣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

由希似乎理解了，同时她开始准确地分析声音。

『声音的回响似乎挺长……看来是个天花板很高，而且相当大的地方。远处还有像是鞋子摩擦的声音。是体育馆……不，是练功房之类的吧？』

「……你怎么知道的？」

史树怀疑妹妹就站在自己身后，下意识向周围张望。

可是，妹妹更加准确地掌握到了史树的现状。

『因为前些天发生过那件事，我就猜可能会是这样』

「…………」

史树在妹妹的令人可怕的敏锐直觉面前，从来都不能瞒天过海。

见哥哥吞吞吐吐，妹妹努力保持温柔的态度追问

『能不能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真的是工作啊」

史树此刻的心情就像是被怀疑出轨的男朋友，回答得语无伦次。

「上次不是说过游戏联动的事吗？那件事还有后续，然后又成了工作了，只是这样罢了」

『是吗』

不知道有没有认同，妹妹又接着这样问道

『这么晚还在一起，想必关系非常亲近吧。下次请务必向我介绍』

「…………」

介绍了会怎样？史树想象一下都感到可怕，心里发誓一定要避免那种局面。

『我很不放心。哥哥您太善良了，我担心您被坏女人欺骗』

「啊哈哈，没那种事」

『就是因为您对那种事毫无自知之明，所以才让我担心』

由希微微叹息后，滔滔不绝地论述她担心在哥哥身上发生的未来。

『我很担心，有一天哥哥被坏女人骗得晕头转向，被人家赖在家里，稀里糊涂地开始和人家同居，不知不觉间就开始殷勤地照顾人家』

「没……没那种事啊？」

虽然不是被没猜中，但多说不必要的事情显然会让局面变得相当复杂。

「不说这些了。由希，我有事想问你」

史树一半以岔开话题为目的，问出真心想问的问题。

由希听史树说完后，有些困惑地反问

『——收集信息的方法，是吗？』

「是的」

史树一边靠在墙上，一边再次对妹妹传达想要咨询的内容。

「用手机查，接受关注对象的讯息……现在的孩子们会不会这类方法」

『不好说啊……』

妹妹停顿了一会儿，一边整理思绪一边回答

『目前有各种各样的社交平台，没种的用法不尽相同，也有人同时使用很多种』

有的着力于视频，也有的着力于通讯。男女受众倾向会有所不同，更甚至于似乎还会针对不同年级提供不同服务。

『但一言以蔽之，现在的信息流向是双向的。如今只接受信息的人应该是少数派吧』

「可能正如你所说吧」

和过去相比，信息的传递方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发布信息变得方便了，但要说仅仅带来了便利却也不尽然。

『但正因为这样，让很多人感到疲惫呢』

「疲惫？」

事情就是这样。

『为了能够跟上话题，就必须接触繁多的讯息。虽说光接收讯息并不会有多累，但……』

由希停顿片刻，道出了她身边存在的事实。

『为了维系关系，就必须不停拍照、制造话题、发布讯息。尽管有人擅长也乐于做那些，但不擅长的人也不少』

「原来是这样……你说的或许没错」

光发布讯息却没有料，流量转眼就会流失。

正因如此，追求不寻常的人越来越多，为此出现的生意也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

久而久之，本来是该提供方便的服务却让人变得越来越忙碌。这样的矛盾正在逐渐充斥整个社会。

『在学校也长长引发问题。有的为了强行制造话题，有的为了拍出抢眼的照片，情绪逐渐升级，不少人因此给周围造成麻烦』

「由希，你也做那种事吗？」

『不会』

由希简短地否定后，直白地做出这个结论

『机关尝试过一番，但我已经下定结论，我的人生不需要那些东西』

「是吗？那没问题吗？」

『没问题』

由希答得毫不犹豫，然后呵呵一笑。

『对现在的我来说，重要的事情就是和哥哥您一起生活，其余全都是琐事』

由希似乎是当真的，一口咬定。

史树感到有些不安，保险起见提醒一声。

「……要珍惜朋友啊。千万不可以说无所谓、没兴趣、别靠近我半径五米以内这种话，不可以待人冷冷冰冰知道吗？」

『我才不会那么做』

由希轻描淡写地答道，并补充说

『上初中时因为是男女同校，不少男生死缠着找我说话，我确实那么做过……但现在是女校』

所以没问题——由希说完后，最后扔下一枚炸弹

『哥哥您万事切不可勉强自己知道吗？不久我会来哥哥家中打扰，让我好好看看有没有问题』

「啊，好的……咦？要来我家？」

『是的。我挂了』

由希把自己想讲的单方面讲完后便无情地关断了电话。

史树愣了许久，已经没有声音的电话还放在耳边。

「……穗春的事要怎么解释啊」

此前一直回避的重点问题，最终还是必须认真丝毫如何解决了。

正当史树愁眉不展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练功房。

「……你好呀」

出现的人是本应该在房间里躺着休息的怜。她带着有些尴尬的表情对史树打招呼。

「小怜？你身体好了吗？」

「算是好些了，毕竟常有的事」

怜耸耸肩答道，畏畏缩缩地踏进练功房。

正在练舞的汐音也也立刻发现了怜，停了下来。

「怜，你不许躺着啊！」

「行了行了，咱知道。咱唱两嗓子马上就回去」

她一副不接受说教的态度摆摆手，直接去了里面的录音间。

她娴熟地操作机器，播放出好像是练习用的曲子后，应着去掉开始唱歌。

「……好厉害」

那里面虽然只有一点点声音漏出来，但足以感受到那歌声多么厉害。

汐音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站到史树身旁。

「那孩子的歌声是成员们当中都出类拔萃」

然后她有些自豪地笑着说道。

可是怜毕竟身体还没回复，大概不能唱太长时间。

本人似乎也明白，简单地放了大概五分钟音乐后就爽快地离开了录音间。

她接过汐音接递来的水，喝了半瓶后问汐音

「话说，穗春都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不过她很担心你」

「这种事怎么都好」

怜显得有些烦躁地，皱紧眉头问

「那家伙真心不干啦……？最近为了扩大注册人数本来就够让人头疼了」

「这件事，穗春上次不也说过了吗？过去那样只考虑扩展收听人数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但正因为这样，什么都不做只会被淘汰」

怜毫不掩饰焦急的样子，咒骂似的说道。

「……咱们必须做一些新的事情，不然转眼就被遗忘了」

不论过去还是现在，时间只会匆匆向前，而人们的厌倦速度正呈指数相关上升。

若不能提供新颖的娱乐，大概眨眼之间就会被遗忘吧。

可是怜想表达的似乎不止是那个意思。

「怎么了？难道验证又出了什么问题？」

「不是的」

怜缓缓摇头，然后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像独白一样小声说

「……虽然不是那样，但咱必须登上更高的地方才行，必须像烟花那样在又高有广阔的地方绽放才行。不然的话……」

「怜……」

汐音担心地凝视着这个同伴。

「总之」

怜一扫忧郁的气氛，露出锐利的目光，开始这样讲道

「咱要登上更高的地方。只要有必要，让咱把灵魂出卖给恶魔也在所不惜」

「恶魔……？」

「就是这个」

怜从带来的包里取出一个活页夹。

汐音接过递来的活页夹，面色愈发变得严肃。

「这是……合同？难道是上次仓贺野先生说的——」

「是刚才送到咱手里的」

这份合同很厚，一眼就能看出上面罗列了相当多的条款。

「好像是说，电视台的大人物想把我终点推上去」

想起仓贺野最开始指名作陪的人就是怜。

估计和那件事不是毫无关系。

「首先慢慢增加媒体上露面的机会，在更广阔的世界扎露头角。以后不光是唱歌跳舞，还想让咱从事更加丰富多彩的活动」

「可是这个……！」

「跟军师的方针相违背，是吧？咱知道」

怜一副完全明白的态度缓缓摇头。

「过去&SIX将媒体上抛头露面控制到最小，在维持稀缺性的同时以高品质的表演为卖点」

受众目标锁定年轻人群，意在精准深入地博取人气。

先在亚洲圈火起来，然后作为反向输入的艺人在日本同样获得火爆人气。

「但是，维持现状真的好吗？因为穗春已经不在了，咱们是不是必须改变方针呢？」

怜这话虽然是在对汐音说，但听上去也像是在对自己说的。

「咱想要登上更高的地方。为达目的，能利用的一切都会拿来利用」

怜就像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一样，把合同从汐音手中夺过去直接就要走。

「告辞」

「啊，怜！」

怜全然不理会汐音的呼喊，直接离开练功房，坐上了等在外面的出租车。

史树从窗户目送她离开，不解地歪起了脑袋。

「突然间怎么了？刚才还说大人怎么怎么不好」

「……我想，她一定是着急了」

站在旁边的汐音表情严肃地皱紧眉头。

「那孩子从事活动有着自己的原因，就跟我和以前的穗春一样」

史树知道汐音以及穗春所怀的理由，没办法插嘴。

因为，那些都是真真切切的理由。

「是我错了嘛……」

汐音沉吟似的这样问自己。

不等史树开口，汐音又重新鼓起了气势，然后再次面对史树

「……总之现在我能做的只有好好努力，不让大家失望」

她强行摆出开朗的表情，继续回去练习。

史树看着她的背景，一边一遍遍问自己，自己该怎么做。

史树面对客厅桌子沉吟着。

「唔……」

他满脑子都是汐音她们的事。

呱呱落地还不过十几年的女孩子们正在经受着社会的冲刷。

史树思考，自己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只是比她们年长一些，同样没有任何力量的渺小成年人，到底能做些什么呢。

正当他闷着头思考这种事的时候——

「哥哥。来，请用」

随着声音，一个腾着热气的马克杯递了过来。

回头一看，身着睡衣捆起头发的穗春正站在那里。

到了这个时候他总算才注意到屋里飘着咖啡的醇香。

「谢谢你，我正好想喝咖啡」

「啊哈，就知道。不过已经是深夜了，本来是想弄点无咖啡因的东西呢」

穗春在自己的马克杯里倒了一满杯牛奶，坐到史树身边。

「哥哥在为汐音她们的事情发愁？」

「差不多吧」

糊弄她也无济于事。

史树一边吸着咖啡的香气，一边看向天花板。

「我算是知道，大家所怀的苦恼远比我想象中要多。事务所有事务所的利益，成员们有成员们自己的目的」

不同的想法越是交错，情况就变得越复杂，而且基本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

「只要是组织，或大或小都会有这种情况。但和我工作的地方所不同的是，大人和还在在同一个组织里」

「是呀」

穗春也学着望向天花板，双手捧住的马克杯。

「小孩子一心一意地朝着目标奋斗。为了抓住前方的东西，她们决定不顾一切地奔跑」

一路向前。

不断向上。

正因为小孩子，正因为她们眼前有着无限可能，所以才会一门心思地向前冲。

「大人在她们身上，看到的是金钱和权力，让孩子们向前跑，而把甜头纳为己有」

商务的世界最终以金钱作评判。

制造出高额的利益就会被捧为经营大师，而制造亏损就会被骂成工资小偷。

这本身没什么问题，但和小孩子的人生扯上关系就另说了。

「所以，在职场这个环境中，大人和孩子不能相容。再说了，从墓地看一开始双方之间就脱节了」

一边是追逐梦想与希望。

另一边是贪图钱和权力。

双方某种意义上追求的东西恰恰相反，却在形式上一起工作。

这样来看，该思考的就不是谁对谁错，而是谁更稳妥恰当。

「……对呀。当同时存在两种方针的时候，只要有一个所有人都能判断谁的方法更切实就行了」

史树感觉一束光照亮了眼前。

他趁着那光芒消失之前，连忙把它敲进笔记本电脑。

「——就像这样吧」

「啊哈，好像灵光闪现呢」

「不过不知道有多大效果」

史树没做什么特别的事，也没时间去做。

只不过这样一来，说不定能就能把睡美人从毒苹果的诅咒中唤醒了。

「那么人家就把人家能做的事先做了吧」

穗春有些开心地这么说道，喝光马克杯里的牛奶后一下子站了起来。

然后，她开始这样讲

「事情就是这样。哥哥，人家现在要出门了」

「……咦，现在？」

虽说还没过十二点，但绝对已经是深夜了。

穗春灿烂一笑，说

「{一天是转不完的}。所以从今天起，哥哥每天晚上都要陪人家，做好心理准备喔？」

说着，穗春拉着史树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

※　※　※

今天实在是累了。

冲了个澡，随便把头发吹干后，披着浴袍的汐音直接往床上一倒。

她看着天花板，回味这一天发生的事。

也不对，她是想去回味，然而实在太累了，没办法好好去思考。

取而代之，她脑海中浮现出今天一天基本一直陪在一起的男性。

他比自己大约大十岁，看上去不太可靠的样子，其实特别可靠。

不知为什么，他的脸，他的笑容脑海中久久不散。

当她想明白其中原因之前，她手里的手机发出来电提示，通知她来电话了。

『啊，姐姐？你现在没事吧？』

「嗯，怎么了？这么晚给我打电话，真少见啊」

传进耳朵里的，是现在正在分居的弟弟的声音。

还只是中学生的弟弟犹豫了片刻后，这样对她说

『那个……社团道具，谢谢了』

「啊，已经好好送达了啊。那样就行了吗？」

经这么一说，汐音想了起来。弟弟上次打电话告诉她，在网球社需要自己的道具。

他以前在社团似乎都是用的公用的，但学弟用了自己的，所以他也坚持必须要用自己的。

汐音听他说完后，马上买了一整套发了过去。

『都说光球拍就够了，可是球衣球服都给我买了……不贵吗？』

「小孩子用不着操那么多心啦」

汐音在床上做起来这样说道，结果电话里传来不满的声音。

『姐姐动不动就把我当小孩子。我都初二了啊，不要一直把我当小孩子』

「你说话还这么臭屁就表示你还够没长大呢」

『那我什么时候才算大人啊』

被弟弟这么一说，汐音无言以对。

她想起自己不久前才刚问过类似的问题。

「…………那种事，我才想知道啊」

『咦，什么？姐姐你说什么？』

「不，没说什么」

汐音随口糊弄过去，但弟弟毕竟是她的亲弟弟，似乎敏锐地察觉到姐姐的微妙变化。

『难道是上次说过的，在一起工作的那个男人？』

「咦……？你、你说什么啊，才不是那种事」

汐音自己都意识到自己轻易就动摇了。弟弟开始这么说

『是吗……于是，那个人是姐姐的男朋友吗？』

「………………什么？」

汐音不禁惊呼出来。明明看不见，弟弟坏笑的脸浮现在眼前。

『因为，姐姐最近满嘴都是那个男人的事情。是吧』

『嗯，姐姐只顾着讲那个人的事情』

远远传来还在上小学的妹妹的声音，也是一副戏弄的语气。

「没、没那种事啊。不是还聊过其他事情吗？比如说工作的事情，游戏的事情」

『工作上跟那个人一起很可靠之类的，制作游戏的人是很厉害的人之类的，还不全是一样的话题』

「…………」

被他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那样。

弟弟坏笑道

『从来没听说过姐姐的绯闻呢。毕竟姐姐你那么古板，根本就没男人缘呢』

「……抱歉了，我就是古板」

事实上，汐音长这么大确实从来没有和异性交往过。

要说纯粹因为忙倒像是找借口，结果越来越没自信。

「啊，不是的。都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了」

『既然不是，那就约个会弄成那种关系吧？』

被比自己小的弟弟说这种话，汐音一个字都烦播不了。

『姐姐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吧？既然是大人了，就去做大人做的事情啊』

这估计是最刺痛汐音的一句话。

不知弟弟知不知道姐姐的心情，但毫不留情地戳中了汐音的痛处。

『还是说办不到？把别人当小孩子，其实自己更加小孩子？』

「什……」

汐音不进哑口无言，接着连忙反击。

「你、你有脸说？明明没谈过恋爱」

『欸，我有女朋友啊』

「…………」

看来真的是汐音更加小孩子。

弟弟无语地说

『哎，姐姐啊，反正你就算有了喜欢的人，也只会干等着别人来邀请对吧？做法那么消极，要多久才能有进展？』

「唔……说得好像很懂一样……」

『算了，该说姐姐你就是那么胆小好呢，还是洁癖好呢……就因为你有这种孩子气的地方，所以才那么没用啊』

「才、才没那种事」

汐音全力以赴地虚张声势，强势地说道

「因为我是大人，这叫做从容」

『是吗』

弟弟冷冰冰地回应，把这样的提议扔了过来。

『那么明天试着邀请对方去约会吧。没事的姐姐，你长得是真不错』

「……长得不错是什么意思？」

汐音发出很吓人的声音，弟弟却从容地呵呵一笑。

既然被挑衅到这种地步，那么汐音会采取选择只有一个。

「……到也行吧，谁怕谁啊」

她已经觉得无所谓了。

她放弃思考麻烦的事情，一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有什么不好？

这样的思维统治了汐音的整个头脑。

「给我瞧好了，我绝对赢给你看！」

要下手就不能输，不论如何都要抓住胜利。

可能是对汐音莫名其妙的意志感到害怕了，到底畏畏缩缩地对她说

『……姐姐，那是去约会啊，不是去战斗啊』

而弟弟的忠告仿佛是遥远世界传过来的杂音，已经进不到此刻汐音的耳朵里了。

第二卷 第三章 签合同趁突然

公司的办公桌会如实表现使用者的性格。

有整理得十分贞洁的人，有东西堆到混沌不堪的人，有摆设时尚周边精心设计的人，有桌面被吃的喝的堆得一点不留的人——

在如实反映出大家个性的小小四方形空间中，史树公司的办公桌上只摆了一个小小的仙人掌。

那是以前离职的前辈说不好处理掉，于是留下来的东西。

那个人很当真地说，这个仙人球可以防止电脑的电磁波。

史树并没有相信那番话，但留意到时已经和它共度了几年的苦乐。

当史树走向放着那颗仙人球的办公桌的这一天，已是暌违两周了。

「早上好」

「啊，北条前辈」

邻座的琉衣看到来公司的史树，带着椅子滑向了史树。

「派遣的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啊，嗯。最开始挺辛苦的，但总算是习惯了」

「才不是问那种事啦」

琉衣焦躁地身体猛然前倾。

「偶像事务所里有有好多可爱的女孩子对吧？前辈可是被那些可爱的女孩子围着一整个星期啊」

「算是吧，确实很多女孩子」

除了&SIX的成员，还有妹妹团体的女孩子们频繁出入事务所和练功房。

听到这话的琉衣面色略微变得铁青。

「有交换过联系方式了？还是已经约会过了？难道更进一步的事情都……！」

「不，最多也就出于工作接送过」

「送……难道直接送到家，兽性伺机而动……！？」

「送到工作的地方啦」

琉衣不知为什么激动起来。

她把手放在胸口，略微做了次深呼吸后露出笑容。

「也对呢，唯独北条前辈不可能那么做呢。我当然相信前辈」

说完这些后——

「啊，说起来」

琉衣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把办公电脑的显示器朝史树转过来。

「我想着要筛选娱乐事务所必须得业务，查了很多东西，然后就发现了这样的报导」

屏幕上所显示的是关于过去事件的网站。

上面刊登了几张建筑物的照片，以及哪些地方所发生的事件的简介。

「这些照片拍的是一家大概在五年前垮掉的娱乐事务，记录了当时解散时所发生的骚乱。我在搜索最近的特辑报导时偶然发现的」

「好像是听说过的名字啊」

史树也依稀留有记忆。

只不过具体详情已经消失在记忆的彼端。

「为什么垮掉了呢？」

「好像是欺骗旗下女孩子们近处各种危险的地方」

网页上刊登了那部分的报导。

小小年纪的孩子们被利用在黑色世界人们的宣传活动，被送去做夜晚的接待。

据传闻，当时驱动了大量的金钱。

「想起来了，记得这个上过报纸」

「是的，因为事务所旗下好像有过相当出名的女孩」

那个事务所，就连对娱乐新闻完全不感兴趣的史树都听过名字。

而那篇报道上还有这样的描述。

「欺负对方是小孩子，声称签合同与大量投资，把那些孩子逼到走投无路并随意摆布」

「小孩子……」

史树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事情，心变得有些慌。

「但是，那个事务所已经不在了对吧？」

「是的。报道上也写了，事务所的老板被抓，然后直接解散了」

然后事件在时间中风化。

琉衣表现出气氛的样子，鼓起脸说

「当时我还在上学，但看到新闻时的感觉记忆犹新。当时就想，天底下还有干出那种坏事的大人啊」

意思大概是说，剥削小孩子的大人并不少吧。

尽管这一点令人在意，但史树的目光停在了别的地方。

「……？这张照片上……」

那是张偷拍到的照片，拍的是当时的代表从事务所出来。

尽管画面很粗糙，但记录下了那人从大楼里正要匆匆离开时的景象。

而史树所关心的是代表身后只拍到了一点点的，另一个人物的身影。

「可以借我一下查查东西吗？」

「啊，好的。是想知道我的生日，还是我爱吃的东西？那个，我想要的是……便宜货就行了，比如久之就醒了」

「咦？不，我不是查那些」

史树短促地否定，不知为什么琉衣不满意地鼓起脸。史树把自己察觉到的事情告诉了她。

琉衣听着听着似乎也理解了史树的担忧，渐渐吃惊地张大双眼。

「……这个该不会……」

「还没有确切证据，所以这件事先别告诉其他人」

史树把食指放在嘴前，琉衣点点头。

「然后是这个，你怎么看？」

史树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把屏幕转向琉衣。

上面显示的是尚在卡法过程中的APP画面，是这几天里史树用空余时间制作的。

「手机应用吗？不像游戏啊……」

「我简单做了个试作版」

史树一边在模拟器上操作，一边讲解其中内容。

琉衣露出工作时的神情，渐渐理解史树的构思，最后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真不愧是北条前辈，三两下就做出了这么厉害的东西」

「也没你说的那么简单就是了」

对于史树，汐音工作期间基本都是空闲时间，用来制作的时间很多。

对APP的运作确认一番后，琉衣指出内容中的问题

「啊，这里让图像看得更清楚一些比较好。全都是文字会让人不愿读完」

「缩略图这样可以吗？」

「是的。进一步增强统一感后体现出了精致的感觉，我觉得这样就不错」

二人一边商量，一边征求客户偏好与信息更新频率。

根据建议反复进行种种调解后，总算是有了个雏形。

「……但愿它能改善那些孩子们的环境」

史树处理完事物后，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包里。

接着他便对琉衣和仙人球告别，前往派遣地点。

史树去了&SIX事务所，好巧碰上仓贺野正好出门。

「哎呀，北条先生，您今天上班可真悠闲呢」

仓贺野向史树投以交杂讥讽的柔和笑容。这样的挖苦让史树联想起了某一位。

但史树拜曾是同僚的那一位所赐，早已彻底习惯被人冷嘲热讽。

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不去针锋相对。

「我先去了趟公司。这件事应该通知过您……」

「哎呀，原来是这样啊。不好意思我太忙了，没有好好看邮件，嗯」

仓贺野毫无歉意，皮笑肉不笑地这样说道。接着他从衣架上取走西装夹克。

「今天一天我不回事务所了。真不好意思，制作室那边的孩子们就拜托您了，嗯」

仓贺野准备马上离开事务所，但又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挺小了脚步，自言自语地讲起这种话

「小孩子就是好，可以尽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是吗？」

史树问了过去，可仓贺野用望着远方的眼神接着说

「大人却必须照顾她们，真的很累。我也好想变回成小孩子啊，嗯」

仓贺野留下依据「我走了」便离开了事务所。

史树把包放在事务所，只拿上笔记本电脑便照他说的前往制作室。

他一跨进制作室的门，呼喊声便飞了过来。

「啊，大叔，你来得正好！」

身着训练用运动服的怜朝史树跑了过来。怜的身后还有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的汐音。

「怎么了？」

「还能怎么，你快说说这个啰嗦大魔神啦」

「你、你说谁是啰嗦大魔神！？」

「还能有谁啊」

怜捂住耳朵的动作，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冷眼看向汐音。

「你又不是生锈的秋千，每天咿咿呀呀乱叫的话可没有哪个男人愿意靠近你。再说了，合作公司的工作人员都说你很可怕，不敢靠近。你这样下去，小心一辈子单身」

「才、才没那种事吧！」

汐音不知为什么好像很着急地这么喊起来，又开始讲起这种话

「我、我也不愿意总是生气啊！另外，有朝一日建立家庭就是我的梦想！」

「喔？」

怜的嘴角坏坏地扬了起来，目光如舔舐一般扫过汐音全身。

「真没想到啊。汐音，你想要结婚吗？」

「这、这很正常吧」

汐音又讲出特别具体的希望。

「我不要多特别，家不用多大也没关系，只要能和家人在一起。然后就算偶尔吵吵架，只要能温馨地一起生活，我就感到很幸福了吧」

「喔？一起生活的家啊……」

怜叉着胳膊听完这番话，像是突然想到一般朝史树看过啦。

「大叔，你有房子吗？」

「我？姑且有自己的房子」

「大不大？」

「是个两层楼的独栋住宅，一个人住显得太大了些呢」

「你单身？」

「很遗憾，我还未婚」

史树把连珠炮似的提问全部回答之后，怜轻轻地拍了拍汐音的肩膀。

「那么大叔，你对这位意下如何？」

「……咦？」

汐音傻傻地叫出来。她身旁的怜就像在出演宣传商品优势的购物节目，向史树介绍卖点。

「虽然做菜和逢人都很不在行，但挺会挣钱喔。估计挣的是大叔你年收入的十倍左右吧？人不和善，总爱唧唧喳喳地唠叨，但很有钱，有钱」

「钱钱钱，说得好像我除了钱一无是处！」

「咦？难道不是吗？」

「才不是啊！」

汐音气得恨不得跺脚一般吼了出来，然后摆弄起两根食指，噘起嘴。

「我、我是不擅长做菜，也不太会裁缝，也不懂讨好人……但我自认为是乐于奉献的类型」

「别给自己贴金了，再说你又没交过男朋友」

「唔……」

汐音无言以对，不过——

「不，那种事现在根本无所谓！」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向怜逼问

「怜，你真的接受了仓贺野先生的提议，要接电视台的工作吗？」

「是啊。瞧，合同都在这儿了」

说着，怜从摆在角落的挎包里取出一打文件。

汐音看到那文件，表情一下子阴沉下去。

「自顾自就盖了印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都讲过了吗？」

怜就好像觉得这种结果理所当然一样，讲出了自己的信念。

「咱必须爬上更高的地方，不然咱就会被埋没」

「你说的或许没有错……」

「咱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另外」

怜轻轻耸了耸肩，然后把一件事告诉汐音

「签这个的不止咱一个人。事务所旗下其他团体的女孩子们也开始签订同样的合同了」

「怎么会，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她们这么做，存在着明确的理由。

「大家都不肯放弃任何一丝希望，都是以高处为目标聚集在这里的。既然有机会，扑上去还不是天经地义？」

「可是以现在的品质，就算登上表面舞台也搞不好适得其反」

「怎么那么多搞不好？而且就算一直训练又不见得保证成功」

努力不一定会有成果。

反倒努力也没有成果的人要多得多。

「就算这样，咱们还是想试一试，想立刻取得成功。咱们当初不也是那样的心情吗？」

「这……」

汐音应该有着切身体会，搂着自己的双臂更加用力。

怜把两手插进口袋，说

「咱就算不再是&SIX，也要在这个机会上赌一把。这也是为了让把我抛弃的妈妈看到我」

「抛弃……？」

史树下意识插了嘴。怜自嘲地对他耸耸肩。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怜回忆当时的情形，眯着双眼望向天花板。

「咱还是小宝宝的时候体弱多病，是个让人又麻烦又烧钱的孩子。然后有一天，妈妈抛下咱和老爸，留下一张字条就跑了。字条上面只写了短短几个子『我累了』」

怜讲得事不关己一样，寂寞地微微一笑。

「咱并不是在恨妈妈。毕竟长相都不记得了，声音也不记得了。但是……」

怜停顿了片刻后张开双臂，将她小小的身体伸展到最大。

「就算告诉她，你剩下的女儿现在活力四射地又唱又跳，大获成功了，活该——这总不至于遭报应吧？」

这就是她竭尽全力的抵抗了吧。

这个身体娇小的女孩想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所面对不公命运正面揍飞。

「她人在哪儿呢？现在再做什么呢？说到底，她还记不记得咱呢？这些咱都不知道。但是咱知道，为了让她能看到咱，咱必须登上高处，登上整个世界的角角落落都能看得到的高处」

怜向头上伸出手，想要抓住看不见的那个东西。

她那姿势保持了一段时间，最后卸掉了力气，叹了口气。

「事情就是这样，我会走自己的路。就这样吧」

怜摆摆手准备直接离开练功房。

史树找她有事，于是把她叫住。

「啊，对不起。可以占用一点时间吗？」

「干嘛啊大叔？不好意思，签名之类的麻烦事咱不干」

「不，不是要签名」

史树把带过来的笔记本电脑打开，将显示出来的屏幕递给怜。

「我想请你使用这款APP。如果可以，也让事务所的其他女孩们用用」

「这是什么啊？」

怜露出诧异的目光。史树对内容向她做简单的解释

「现在还只是试做版。它会自动在网上收集对注册人的相关评价，进行分组或排序」

「？什么意思？」

「简单说，就是调查大伙人气度的APP」

网络的汪洋中充斥着乱七八糟各种信息，污染程度绝非现实中的海洋所能相提并论。

那些情报又并非全都被分类或贴上标签。

这款APP，便是从那样一座混乱的信息大山中只拾取需要的东西。

「不当的诽谤中伤之类的直接采取关键词关联自动屏蔽。毕竟自己去搜索的时候不论如何都会接收到那类东西」

「哎，这倒确实」

怜夸张地耸耸肩，对点了点头。

「我想让大家用用看，提供一下感想。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结果，也更便于小怜你制定对策对吧？」

「这是在引诱咱呢。行吧」

怜半推半就地拿出自己的手机。

由于尚未发布，只能和笔记本电脑直连来安装。

「没用的话咱就直接删了。好了，就这样吧」

「啊，怜，你等等！」

汐音的呼喊苍白无力，怜这次真的不再理会，直接走掉了。

「真是的，那孩子……！」

汐音扶着额头摇摇头。

看她这样，看来生来就是个操劳的人。

为了帮助这样的汐音，这个东西可能可以派上用场。

「汐音也能安装一下吗？」

「啊，好」

汐音爽快答应，从包里取出手机并递给史树。

接在史树接手机的时候——

「啊……」

二人的手指稍稍碰到了一起。

汐音不知为什么反应过度，脸变得通红，差点把手机弄掉。

「不、不不、不好意思！」

「没事，我才是对不起。你没事吧？」

史树抓住手机递还给汐音，汐音把手机抱在胸口，眼睛垂下去。

「……怜说的没错，我又不懂变通又不讨人喜欢，再怎么逞强也还是小孩子……」

与其这话是对史树说的，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所以，我……为了成为大人……」

垂着头嘴里嘀咕的汐音又抬起脸，脸上挂着下定决心的表情。

「那、那个，北条先生」

她猛地探出身子，有些激动地讲了起来

「由于演唱会会场器械故障，明天的彩排取消了，时间空出来了」

「啊，嗯。是这样没错」

史树也算是做着类似经纪人的事情，基本掌握汐音的日程表。

音响设备出现故障，外加必要人员没能集合，临时决定延期。

「偶尔放松地玩一玩休息休息也不错」

「是的。那个，你说的没错，但不是说这个」

汐音很少见地语无伦次起来，怯生生地投来央求一般的目光。

「那个，北条先生你明天也休息对吧……？」

「嗯，汐音休息休息我应该也休息」

突然要休息，但并没有什么可做的，史树本来想在家轻松轻松。

「那、那么……」

汐音先是一副钻牛角尖的表情，讲到中间停顿了好几次，最后露出拼命地表情提出这样的心愿。

「能能能、能不能和我一起，出趟门！」

※　※　※

相马汐音基本不会犹豫不决。

对吃的东西并不纠结，吃饭的时候往往也是菜单看个五秒就做出选择。

穿洋装牌子一定程度上也是固定的，发型也不怎么弄，几乎不会一大早为发型选择而犹豫。

对不行的事物她会明确表示拒绝，因此吃的亏也不少，但她早已放弃改变自己的个性。

——然而。

「这件会不会太张扬了……？可这件又会不会让人觉得太土……？」

这天早上，汐音彻底迷茫了。

落地镜中是只穿着内衣的自己。

然后床上全是衣柜里搬出来的洋装。

她穿了又脱脱了又穿反反复复，最后整个衣柜竟被她彻底搬空了。

连落地镜看上去都好像有些累了，似是在说「已经够了吧」。

就在她陷入迷惘之时，忽然传来一个很无语的声音。

「……又来？这次又想去巴黎时装展了？」

回头一看，只见擅自闯进来的怜正一副受不了的表情看着自己。

「才、才不是。只是要出个门而已」

汐音否认，但目光依旧不离镜子。

距离动身还有富余时间，但照这样下去只怕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怜很习惯地开汐音房间的抽屉。

「记得今天你彩排取消，空了一天出来？是不是要去购物？」

「是、是的，差不多吧？」

「喔？原来不是啊」

「…………」

自己这人怎么会这么好懂。

怜瞥了眼散了一床的洋装，饶有兴致地朝汐音看过来。

「打扮那么漂亮是要去哪里？牛郎俱乐部？」

「才、才不去那种地方！」

汐音非常不能接受被怜这么说。

她心想，怜这孩子究竟把她当什么人了。

「为什么我打扮一下就是要去牛郎俱乐部！？」

「因为汐音你又没男人」

「那、那种事你怎么知道」

「喔？啊，咱明白啦」

怜就像想到了恶作剧的小猫咪，嘴角坏坏地扬了起来。

「是那个大叔。你要和那个大叔约会」

「才、才不是！」

本来无视就好，汐音却下意识反驳了。

「才不是去约会，只是稍微在一起」

「人们通常就把那种事叫做约会」

怜很无语地讲了之后，皱着眉头把手放在嘴边。

「不过，那个大叔有一套啊。还以为是是草席，结果是挺厉害的肉食兽呢」

「都、都说不是那种事了。再说了，是我主动邀请的」

「欸，真的？」

汐音以严肃的目光看着怜，怜瞪圆双眼。

「没想到啊，原来你喜欢那种类型？那个大叔到底哪里好？难道说他其实超有钱？啊，莫非技巧超厉害之类的？」

「你说什什什、什么啊！？」

「汐音你像是会喜欢废柴男呢。啊，从这个角度来看符合预期啊」

「我受够啦！」

被怜随口说个不停，汐音面红耳赤地喊起来。

怜完全不介意的样子，拿走心仪的戒指就站了起来。

「啊，到时间该走了」

「走？去哪里？」

怜对汐音的提问耸了耸肩，说

「是采访啦，电视台的」

「这两天才签的合同，这么快……？」

会不会太急躁了呢。

「怜，这里面果然不对劲吧？」

「才没不对劲」

怜笑了笑，否认了汐音的担忧。

「你操心过头了。为了不让机会溜走，打铁趁热才好吧」

怜说的没有错。

多少机会就是在你慢悠悠的时候溜走的。

这个道理的确没有错，但是——该怎么形容呢，这种模糊不清的，令人不安的感觉……

「那就这样了。约会加油啰～」

怜毫不在意汐音的担忧，摆摆手便离开了房间。

被留下的汐音怀着一抹不安，面对眼前铺开的洋装海洋，唯能无言以对。

※　※　※

最近，休息日里早上醒得也变早了。

以前常常睡得昏昏沉沉像烂泥一样，回过神来已经过了中午。

虽然准点下班依然尚未实现，但至少末班车生活得到了改善，疲劳程度也完全没那么厉害了。

人类肯定不是能够干活干到太阳下山之后的构造机制。

虽然当今连半夜也一样灯火璀璨，便利店24小时营业，这样的环境确实很方便，但史树觉得因为这样也失去了不少东西。主要是健康。

「早上好～……」

和平时一样的时间，穗春揉着眼睛从二楼下来。

她已经换好了一副，打着哈欠伸了个大懒腰。

「哥哥，你今天休息？」

「嗯，是的。而且是星期六」

史树在客厅里泡了杯提神咖啡，也给穗春倒了一份递了过去。

穗春开心地接过马克杯，在固定座位上坐下后问史树

「那么，今天可以好好休息了呢。要去哪里呢？」

「不，我本来想偶尔留在家里看看技术书」

这个行业的发展速度日新月异，绝不可中断学习。

史树本想把这个时间用来学习，但是——

「？门铃响了？这么早会是谁呢？」

通知有人来访的门铃声在北条家回荡起来。

史树和穗春一起来到玄关，打开门。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面色有些紧张女孩，而且是个熟人。

「早、早上好」

「汐音？你这一大早干嘛呢？」

穗春看到站在门外的汐音，惊讶得瞪圆了眼睛。

汐音看上去很紧张，迈出一步后这样喊了起来

「今天我没有工作……所以就来北条先生家帮忙做家务了！」

「…………啥？」

穗春愣愣地惊呼起来。

她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大惑不解地歪着脑袋。

「汐音，你在说什么？你不是完全没有闲工夫做家务，所以家里的打扫都是请的清洁工，饭菜都是靠点外卖，根本不做家务的吧？」

「话话话、话是这么说没错」

汐音平时那果决的言行不知扔到哪儿去了，吞吞吐吐地反驳穗春

「但我还在本家的时候照顾过弟弟，还替妈妈买过东西」

「不，归根究底」

穗春皱紧眉头，问及根本性的问题

「你为什么突发奇想跑来哥哥家做家务？好不容易空出时间休息，去购个物或者在房间里懒洋洋地过一天不好吗」

「有、有什么关系。没工作的时候随便我干什么」

汐音刻意地撩起她长长的秀发，对穗春俩下话来

「我总是承蒙北条先生照顾，只是想报答而已。穗春，你这是要出门？怎么还不走？」

「对人家态度就这么冷淡！？」

穗春抗议后，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汐音。

「……哎，这个反应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计划之内吧，但没想到那个汐音竟然到这个地步……」

穗春嘴里念叨着。史树向她问

「话说穗春，你要出门吗？」

「嗯，有点事」

穗春含糊其辞，目光在史树和汐音之间往返。

「其实只留你们两个在家不放心，人家也想留下来……但这事不能拖呢」

说着，她穿上靠边摆放的运动鞋，将似是一直就放在玄关的背包一把抓了起来。

「人家走了，不可以两人独处就做奇怪的事情啊。人家会尽快赶回来的」

穗春留下警告便飞奔了出去。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之后——

「好了，那么……」

汐音重新打起气势地挺直背脊，正面看向史树。

「从哪里开始帮忙呢？请尽管吩咐，不必客气」

「真的没关系吗？好不容易才拿到的休息」

汐音昨天在练功房这样提议过。

她说，因为行程突然空了出来，想趁这个机会向史树表达谢意。但毕竟之前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就没有选择出门。

于是，汐音便提议来史树家帮忙做家务作为替代。

「根本不用向我道谢，这是分内的工作。你根本不用抱有歉意啊」

「或许是这样吧……」

汐音倾向于同意，但又连忙摇摇头，向史树投来干劲十足的目光。

「不、不对，没那种事！我不会打扰你的，请让我帮忙！」

※　※　※

汐音严重缺乏做家务的经验。

而且她的经验何止是不足，就算说完全没有都不为过。

所以汐音在百般不情愿之下决定依靠另一位军师。

『姐姐，你缺乏的是积极性』

正因为那位军师——弟弟对汐音知根知底，所以把心中所想直言不讳地告诉了汐音。

「是这样吗……？」

『如果对方表示不需要帮忙，姐姐你就会灰溜溜地打退党鼓对吧？』

「可是，我可不想给他添麻烦……」

太强硬的话，给对方添麻烦了要怎么办。

要是因此被讨厌的话该如何是好？

弟弟似是看透了姐姐心中的不安，接着会索道

『那可是女孩子来男人家啊。而且，性格嘛咱们先就不谈了，总之长得好看，年纪又轻』

「……性格先不谈是什么意思」

弟弟就像足球联赛的前锋使出过人一般华丽地无视掉姐姐的抗议，好像很懂一样说道

『没有哪个男人面对女孩子强势的时候会不情愿，姐姐也不需要觉得过意不去』

「……你怎么那么清楚？」

『一般论啦，一般论』

弟弟讲得得意洋洋，并下达这样的指令

『总之就算，就算对方客气，姐姐也要使出气势、热情还有色气强硬到底。真不错』

「…………。我努力试试」

怎么说呢……和工作中接到穗春的指示时完全不一样，心中的不安丝毫没有消失。

虽然他讲了一大堆的理由，但每个听上去都像是别有所图。

「……我养育弟弟的方法是不是搞错了……？」

汐音不禁呢喃，流露内心的感想。

「那就麻烦洗点东西吧」

穗春外出后，史树对汐音这样说道。

这应该是在照顾汐音的情绪。

汐音又是突然登门，又是要求让自己干活，相当胡闹。但史树依然周到地对待汐音。

「要洗的衣服已经放进那边的篮子里了，能不能放装进涤袋洗一下呢」

「是，我知道了」

洗个衣服而已，汐音也能做到。

正因如此，这点小事必须三两下搞定才行。

「等洗完了帮我拿到二楼阳台上晒起来好吗？」

「二楼对吧，明白了」

汐音硬是不去意识二人独处的现状，点头答应。

史树似乎要先打扫用水的地方，直接去了厨房。

「好」

汐音鼓起气势，撸起袖子。

她再怎么不会做家务，洗个衣服自己一个人还是能做的。

清洗靠的是洗衣机，然后去晒的时候要把衣物平整，关键物品要装进洗涤袋，另外要进行分类……这些基础知识当然是知道的。

汐音本来时分从容，可是一看到装在篮子里的那东西，下意识大叫起来。

「这、这不是穗春的内裤吗……！」

她发现的东西怎么看都是女性的内裤。

住在这个家里的女性只有穗春一个，所以肯定敬酒时穗春的东西。

「装个袋而已倒是自己做啊……再说了，这东西要和被田先生的一起洗吗……？」

她是不是不讲究啊。

当然，分开洗更花钱也更花时间，这么想来一起洗也算合情合理，但是——

「他们两个真的没在交往吗……」

不安的情绪涌上脑袋。

在汐音眼中，他们的关系非常要好。

硬要说的话，穗春其实和汐音他们一样不相信大人，毋宁说很讨厌大人都不为过。

那样的穗春如今和男性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而且连自己的内裤被拿去一起洗都不介意了。

正当汐音感到内心不是滋味的时候——

「——不可以不可以，我是来帮忙的，必须得好好干」

汐音甩甩头抛开望向，把待洗衣物塞进洗衣机的波轮里。

「啊，这是……北条先生的衬衣」

她这次拿出一件纯白色的大衬衣。

一取出那件衬衣，最近似是闻习惯的气味刺激了她的鼻腔。

「有北条先生的气味……」

汐音没多想就抱紧了那件衬衣。

她感觉比平时更加浓密的气味正缭绕着自己。

不仅仅是这样，那是一种让人非常安心，又让人心情激动的气味——

「——我、我在干什么！？」

汐音突然回过神来。做这种事要是被人看见就糟糕了！

可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就偏偏发生了最糟糕的情况。

「啊，对了，洗衣粉放在——」

「不、不是的！我没有那种奇怪的兴趣！」

「什么，兴趣？对洗衣粉感兴趣？」

史树冷不丁地探出脸，不明就里地歪着脑袋。

汐音连忙摇头，激烈地表达自己没有问题。

「什、什么问题都没有！洗衣粉在这里是吧，没问题！」

汐音推着史树后背把史树赶出去，以目测用量投入洗衣粉和柔顺剂，然后就盖上盖子开动了洗衣机。

汐音扔下响起电子音后开始运转的洗衣机，逃也似地离开了盥洗间。

「接、接下来……」

她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去厨房请求下一步指示。

可是史树却不在那里。

「北条先生？」

此时她听到台阶那边有上楼的声音。

汐音来到外面便史树的背影在楼上，但背影一晃就消失了。

她迟疑了片刻，蹑手蹑脚地上了楼。

「……奇怪」

可是二楼并没有史树的身影。

这层楼右侧有一间房，左侧有两间房，不知道史树在哪里。

汐音先站到最近的左侧房间。

这间房门半开着，于是她稍稍把脸伸进去看了看，可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只不过，有件事令她在意。

「这里莫非是……北条先生的房间……？」

里面像是男性的房间，摆着一张小小的桌子，桌子上放着电脑。

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套高高的书架摆在旁边，和一张简约的床。整个房间十分简约。

「打、打扰了……」

汐音明知道这么做不对，却还是敌不过好奇心，偷偷溜了进去。

床整理得很整洁，桌上也没有多余的东西。

她本来担心，要是摆了和恋人的合影可怎么办，结果连照片都没看到。

「没想到收拾得这么整洁……这是什么呢……？」

汐音渐渐不那么紧张，忍不住到处张望。

她发现了卡满回形针就像电路板一样的东西，还有像是海外带纪念品的神秘小物件。

那些都是她没见过的新鲜东西，光看着它们便莫名地感到开心。

「好多书……有技术书，烹饪书，还有……」

她观察书架，忽然发现有一处稍稍有些不协调的区域。

「这是，少女漫画？而且种类好多啊……」

有王道作品，甚至还有连汐音都不知道的小众向作品。

那多种多样的脸在技术书的围绕下，释放出强烈的存在感。

「啊，这个我也有……记得是公司员工和年纪相差很大，刚上高中的女孩坠入情网的故事」

「然后怀疑彼此其实是兄妹」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的故事。然后二人本想保持距离的，但这时已经喜欢上了对方，便若即若离——」

汐音毫不夸张地心脏猛然一跳，连忙把书塞回书架。

「我我我，我擅自就跑进来了！对对对对、对不起！」

「啊哈哈，没关系」

史树看上去并不介意，赛乐妍自己的兀自。

「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不，没那种事……」

汐音就像做坏事被人发下你的小孩子慌慌张张，同时又提出疑问

「北条先生喜欢少女漫画吗？」

「啊，你说这个？」

史树看着那格格不入的区域，耸了耸肩。

「不是我喜欢，是妹妹习惯。这里的漫画全都是妹妹拿过来的」

「啊，原来是这样……」

汐音想起自己听说过，史树有个年龄相差很大的妹妹。

史树十分怀念地用手指在漫画的书脊上滑过。

「小时候我自以为对妹妹无所不知，可是渐渐地就搞不懂妹妹的想法了」

「反抗期吗？」

「可能有过吧？我现在都完全搞不懂那种事」

史树交抱这胳膊，歪着脑袋，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况。

「于是我就试着当面问她。由希——啊，由希是我妹妹的名字……我怎么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呢？」

「那也太直接了吧」

妹妹一定惊呆了吧。

据说，叛逆其实是无意识中在试探对方能对叛逆容忍到什么程度。

实际上不少家庭里，叛逆期的孩子和家长发生了全面战争。

可如果全面接收叛逆的话呢？那究竟该怎么办呢？

汐音隐约觉得，自己能理解史树妹妹的纠葛。

「结果由希想了想，从书架拿出漫画给了我，让我看看好好学」

「就是这些少女漫画吗？」

汐音感到这一幕十分欣慰，不禁呵呵一笑。

他们一定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兄妹吧。

「于是学习有成果了吗？」

「不，完全没有，反倒更加捉摸不透了」

「我想也是」

那位妹妹肯定也没知道这样就让史树理解自己吧。

她肯定只是准备了一些像模像样的答案，来让自己的哥哥更加摸不着头脑。

「人生要是能像漫画上画的那样，是起承转合清晰鲜明的故事，应该就能看得更透彻一些了呢」

「正因为并不是那个样子呢」

真正的人生往往一上来就中陷阱，又是无穷无尽的上坡，又是前面挡着无与伦比的高墙。能清清爽爽迎来欢喜结局的情况反倒是少数。

「不过，原来令妹喜欢少女漫画啊。不知为什么，好像兄妹恋爱的故事有点多……」

一眼看去，超八成都是那种感觉的标题。

「先不说这个了」

史树指向脚下，稍稍皱起眉头

「下面好像有奇怪的声音」

「咦……？」

被这么一说，汐音这才发现那个声音。

当她跑下楼冲进盥洗间，目击到洗衣机快坏掉一样一边狂震一边脱水的时候，她才知道那是洗衣机失控时发出的声音。

「……想死……我好想去死啊……」

汐音额头贴在墙上，快哭出来。

原因是搁在篮子里的毯子被直接扔进了洗衣机。

毯子搁在那里是要之后手洗的，汐音不知道不能直接扔进洗衣机，救过就扔进去了。

「洗衣机又没坏，也怪我没有交代清楚。没事啦」

史树笑了笑原谅了汐音，但问题不在这里。

「肯定觉得我是个不会干家务的女孩……不，这就是事实……」

以个人来说，这是相当知名的问题。

总之她来这里之前还被说到这种地步。

『最大的问题就是，姐姐你是彻彻底底完完全全不会做家务』

弟弟完全不加掩饰，直言不讳地指出汐音的没用之处。

『尤其是做菜。上一代的人常说，女孩子做饭要是糟糕透顶，男孩子肯定会失望透顶。姐姐，你做菜也是绝望级的吗？』

「……我好歹也是在一个人生活啊」

汐音载着不满反驳过去，但滴滴这样问她

『那么姐姐你擅长做什么菜？』

「那个，比如说超凡？自己的呢冷冻食品很厉害的」

『最后一次自己做的菜呢？』

「自己做……那就色拉吧？生菜切了，啊，番茄也好好切了」

『每天晚饭怎么吃的？』

「要么吃便当，要么去外面吃……啊，还会和成员们一起叫外卖」

听到这样的回答，弟弟只剩下无语地叹息。

『姐姐，你在家的时候给妈妈多帮点忙就好了……』

「我、我有什么办法。我可是特别忙啊」

『我当然知道。我们现在过得还可以，全靠姐姐你努力打拼』

说完，弟弟干咳了几声，重新说道

『总之，姐姐你千万不要暴露自己不会做菜。谈到吃饭的事情，你也要坚持点外卖或者去外面吃。因为姐姐你有钱知道吗，有钱』

「……为什么大家都只看到我的钱？」

而且莫名地无法否认，这让汐音尤为悲伤。

把衣物晒在二楼阳台后，拥有吸尘吸打扫了客厅和走廊。当她打扫完（擅自）一团乱的穗春的房间后，正好中午十二点刚过不久。

「该吃饭了呢」

「啊，好的」

——来了。

汐音这样想到，对史树说出事先准备好的台词。

「那个，一直以来承蒙照顾了，这次让我来——」

「汐音要帮忙吗？谢谢。初步处理已经做完了」

「…………」

汐音仰望天花板，在心中划起十字。

主啊，请不要给我过分残酷的考验。

「……我加油」

「啊，围裙用这个。菜刀在这里，砧板用这个。先帮我把洋葱切成碎末吧」

「好、好的，切成碎末，切成碎末」

汐音当然知道这个词。

她戴好围裙，把头发用皮筋随便一扎，把衣摆卷紧，心里对上帝一番骂骂咧咧之后握起了菜刀。

「…………」

没问题，做法还算知道。

汐音咽了口唾液，下定决心后把刀对准案板上的洋葱。就在这时——

「对了，打扰一下」

「咦？」

温暖的触感突然在汐音的背上扩散开来。

当她明白那是史树的瞬间，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咦、咦、咦！？北、北条先生……！？」

汐音丢人地发出尖叫，整个脸变得通红，却连一动都动不了。

「那、那、那个！怎、怎么能在这种地方……！」

四叔没有理会兀自乱成一团的汐音，轻轻握住汐音的右手。

「我家妹妹也不做菜，我就想找机会模拟将来怎么教她做菜」

「模、模拟……」

汐音脑子跟不上，史树用平常的口吻对她讲

「喏，好好看着手边。左手四指蜷起来，菜刀不要往下压，要往前抹」

「好、好的」

汐音照他说的，重新面对洋葱。

握住汐音手的史树毫不留情地逐渐把洋葱切碎。

「切到一半之后就变得难切了，这个时候把食材转个防线，这样来切」

耳边传来史树的轻声细语。

光这个样子，汐音的心脏就快要爆炸了。

——如果不是切洋葱的模拟，那就完美了。

「…………」

「？汐音？你没事吧？」

「没、没事！典礼在教堂办就好！」

「咦？」

「——不是的，我、我没事！」

「是吗？身体不舒服就不要勉强」

最后还被担心了。

当汐音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时候，她嘀嘀咕咕地问史树

「……为什么知道呢？」

「？知道什么？」

史树没弄明白。汐音把已经简简单单败露的最高机密讲了出来

「我完全不会做菜这件事」

史树一边慢慢切着洋葱，一边在耳旁轻轻一笑

「应该是拿菜刀的方法吧？你看上去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被发现了啊」

认为能瞒天过海，实在太天真了。

汐音苦笑着讲出自己的秘密

「其实我，很笨」

她小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这件事了。

「虽然大家总觉得我不论做什么都比其他人拿手，但我知识能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已，除此之外干什么都完全不行」

「以前就是这样？」

「是的」

很早以前就这样了，甚至都不记得最早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

「不论学习还是运动，都觉得我比一般人强。但我却一直认为，自己只要做到最基本的就够了，这样就不会有什么事太值得发愁」

某种意义上，此时此刻大概是迄今为止最伤脑筋的时刻。

「如果没有搞&SIX，正常地学完毕业，我应该会成为一个卖力干活的公司职员吧」

那样的话，还可能会和史树在同一个职场工作。

汐音想象那样的画面，少少笑了出来。

「到时候家里肯定一团乱，每天都用便利店的便当对付吧」

洋葱切完后，汐音除了帮忙做了些很简单的时候之外，所有事情史树都做完了。然后鸡肉饭就做好了。

「这样的女人还扬言帮忙做家务，一定很好笑吧。真是不好意思……」

「没那种事」

史树麻利地把参道摆在餐桌上，劝汐音坐到椅子上，并对她投以一如既往的笑容。

「实话说，最近很少顾得上家。你能给我这个机会，我很感谢」

「……温柔的话沁人心田……」

结果还被史树打圆场，汐音感动得快要流泪。

正因为处于这样的心态，她没发现椅子上还放着电视遥控器，直接准备座下去。

「啊，不好意思」

虽然汐音千钧一发的时候发现了，但用手拿起来的时候不小心打开了电视开关。

她连忙又想要关掉电视，但看到电视上放映出熟悉的人物便停了下来。

「这是……怜？」

上面放映的是节目广告。

那是个综艺节目的宣传广告，上面出现怜的脸，同时大举宣传&SIX会出演。

「你们那种安排吗……？」

「不，我没听说过，而且也不应该会安排」

再怎么说，汐音这个队长也不应该没有听说。

「那孩子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会对身体造成负担的工作从来都坚决回绝了，而且那孩子应该讨厌那种活动……难道说……」

汐音的心中卷起强烈的不祥预感。

「是强行给她安排的……？必须立刻拒绝」

椅子被撞开，汐音猛然起身。

史树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而去」

「但今天休息……」

「休息日出勤早就是家常便饭了」

史树的态度看上去真的不在意，明确地这样说道

「因为我现在就像是汐音的专属经纪人呢」

「……非常感谢」

总之必须先把事情弄清楚。

二人直接把午饭连盘子塞进冰箱，飞奔出家门。

※　※　※

二人直接赶到了练功房，发现怜正在那里懒洋洋地做着伸展运动。

「怜！」

「……啊？」

看到汐音慌慌张张地冲进来，怜诧异地皱紧眉头。

「怎么啦——喂，大叔也在一起啊」

「是电视节目的事。刚才宣传片上看到你要上新节目」

「啊，你说那个啊」

怜好像事先有被告知，耸了耸肩。

「不止我一个，还有其他事务所&SIX之外的女孩也会上那个节目」

「其他女孩……？」

像是在说妹妹团体。

问过后得知，她们签订了和怜一样的合同，决定上电视节目。

「大家都很开心啊。然后是这个」

怜捡起摆在旁边的手机，把画面转向史树和汐音。

「大叔给咱们制作的APP上同样反响强烈，动态排名也死死咬住了高位」

「……真的啊」

屏幕上现实的是史树交给她们的APP。

统计结果以图表形式显示出怜的相关内容在成员们当中激增。

「看到啦？所以说什么问题也没有」

「可能是吧……」

但这样还是无法消除汐音的不安。怜不开心地把眼睛眯起来。

「可你怎么回事啊」

她就像对闯进领地的人发出威吓的野猫，对汐音说

「这是咱自己的问题，不会给成员们添麻烦。所以你少插嘴」

「怎么能这样……我只是担心你」

「你那叫多管闲事」

怜不屑地这样说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又没大咱多少，少把咱当小孩子。你与其担心别人，是不是应该先担心担心自己？」

「什么意思……？」

汐音皱紧眉头。怜就像对她开了一枪，投去尖锐的话语

「&SIX没了军师之后，最不安的就是你吧，汐音」

「…………」

汐音不禁哑口无言。

怜把这个反应当成是肯定，轻轻哼了一声。

「所以你比谁都拼命地想把军师喊回来。也不怪你，因为以前所有事情都是咱们军师做决定的呢」

「……那种事……」

汐音本想否认，但怜直接打断，接着说下去

「你没有自信靠自己撑起一切对吧？但你也不要扯我后腿。谁都没求过你——」

「——好了，到此为止」

史树一下子把自己插进二人中间，打断她们的对话。

怜明确地露出不开心的表情。

「大叔你干嘛，跟你没关系吧」

「怎么会没关系呢？我反倒是当事人」

「啊？」

「算了，先不说这个」

这时候解释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

史树他们快马加鞭来到这里就为一件事。他直奔主题向怜问道

「工作好像源源不断地过来了，真的没问题吗？」

「管咱有没有问题，反正没有任何不好」

「真的这么想？」

以为明白和真的明白其实完全是两码事。

而明白当中道理往往是在事情已经以失败告终之后。

「拿到工作自然应该开心，尤其是小怜你这样的工作」

靠人气吃饭，当然工作是越多就月顺利。

但是这当中潜藏着一个巨大的陷阱。

「但工作如果得不到控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控制？」

「没错」

用语言来描述很简单，那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迄今为止应该一直是你们的军师在做那些控制。但是那位军师已经不在了。你自己一个人能够控制这个吗？」

「那种事，咱当然在做啦」

怜一副赌气的表情宣言道。

有气势是好事。

但如果光凭气势和毅力就能完成工作，那这个世上恐怕就不存在劳基法了吧。

「很遗憾，你最讨厌的大人们可没那么好心啊」

先不论是好还是不好，社会的结构比设想得更加错综复杂，早已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扭曲。

「不巧的是，这个会里不少大人为达自己的目的欺瞒哄骗过河拆桥落井下石都在所不惜」

「那种事咱当然明白，用不着大叔你提醒」

「不，你不明白」

大概没想到会被这样断定，怜有些惊讶地张大眼睛。

史树对还没活过自己一半时间的少女指出问题所在

「你如果真的明白，就不会不仔细看内容就直接签了合同，绝对不会」

「合同……？」

怜柳眉颦蹙，不屑一顾地说

「那种东西，大伙都是随便看一眼的」

「如果是手机服务使用协议之类的东西，那么做也没什么问题吧」

认真阅读那种东西的人大概反倒是少数。

可是事关权利、金钱的话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定规模的大企业设有专门审查合同的部门，以此判断黑瞳内容是否妥当。事实上，合同上往往也会出现天大的不平等条款，或者重大遗漏。通常都会确认是不是有那种情况」

史树的公司也有管理法务与知识产权的部门，也有的公司会委托外部的法律事务所检查合同。

这就证明，合同就是那么危险的东西。

「就算对方不是好人，至少是有良知的大人倒也好好。但是」

史树停顿之后，轻轻地耸耸肩。

「被你当做毛毛虫一样讨厌的大人，究竟是蝴蝶还是飞蛾呢？」

「——毛毛虫怎么了吗？」

就像看准了时机一般，背后传来声音。

回头一看，仓贺野一如既往地挂着悠然的表情站在那里。

「北条先生，还有汐音也在啊。今天不是休息吗？」

「是的，不过有点私事」

仓贺野摆着看不出感情的笑容，目光转向了怜。

「怜，快到拍摄的时间了。之后客户方的董事不论如何也想和你聊聊，有劳你了」

「……知道了」

怜很费劲似地站了起来，跟在仓贺野身后离开练功房。

被留下的汐音摆着像是在忍耐着什么的表情，垂下头。

「怜那种态度，对不起」

「啊哈哈，这不算什么，我在妹妹身上都习惯了」

和以前相比，刚才就像逗猫一样，只觉得可爱。

史树更在意别的事情。

「不提这些，小怜真的没事吗」

「她有在好好完成工作，评价也蒸蒸日上，看上去没什么问题……」

「但愿是吧」

他不认为事情会风平浪静地结束。

有一个人曾预言过这一切。

「但我家军师好像不这么认为呢」

到此为止的一切都如那个女孩所料，准得令人心里发慌。

那天晚餐过后——

「真的签了合同啊」

穗春在客厅桌子上开始准备做作业，听过史树讲的事情后叹了口气。

她面对数学课本和笔记本转着笔，把盖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

「虽然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但应该不是什么正经的合同」

她一边往笔记本上抄写算式，一边表达意见。她所谈的当然是怜的事。

穗春听完以缆船发生的事情后并没有显得多么吃惊，淡漠地对史树这样说道。

「以前那种是怎么处理的？」

「全都让人家检查过了」

看来坚持留在幕后的穗春还揽下了这类工作。

「疑难的法律问题或者海外合同之类的会交给外部法律事务所检查，但基本上人家一定会检查一遍有没有古怪的内容」

穗春确实有这么说过。

史树向穗春的马克杯里倒入咖啡欧蕾，然后摆在不碍事的地方。

「军师要做的事情又多又麻烦呢」

「只有哥哥愿意这么说啊」

穗春趴在桌子上，两脚摆了起来。

她下巴放在笔记本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但是，麻烦的幕后工作必须有人来做。另外，不让成员们去做奇怪的工作，这样是身为制作人重要的工作啦」

穗春一边掌舵一边不断地做着调解，连小小的纰漏都不允许出现。

那么做到底多么辛苦可想而知，甚至想象一下都感到疲劳。

「就算在大人的世界里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换成在小孩子的世界里就全都显得莫名其妙呢」

穗春一边在笔记本上花上猫咪涂鸦，一边讲

「小孩子借漫画和游戏不会打借条，和朋友一起去家庭餐厅吃东西也不会做议事录。约会时美妙地享用一餐后也不会去拿收据。这些都是理所当然」

穗春耸耸肩，接着这样说

「不过大人可以用规则约束行为，用金钱购买信任，用契约饱受秘密」

穗春说的没错，大人会制定规则。

付钱雇人一定，记录一定要形成文书；在合同上写下钜细靡遗的条款来约束自己和对手。

直白地说，就是谁都不会相信谁。

要在这样的社会里活下去，规则不可或缺。

「因为，法律和规则是大人的武器呢」

「大人的武器……」

「没错」

很久以前是刀剑枪矛，近代还有枪炮坦克。

可是纸笔超越比刀已不是最近的事了，当今时代大人们的新式战争，便是以法律为盾，拿起规则相互殴打。

「如果是大人之间尔虞我诈倒也无所谓了，但要是有大人恶用规则欺骗懵懂无知的小孩子，那就伤脑筋了」

而且知道对方手无寸铁，顿时就强势起来。

跟不用说，鸭子自己送上门来让人宰了。

「穗春，你认为那个事务所的那些人会那么做吗」

「与其说会不会……」

穗春用自动铅笔挠了挠脑袋，煞有介事地耸了耸肩

「准确说，过去已经好多次都打算那么做了吧。以前全都以未遂告终，或者被人家搪塞过去了。现在人家不在了，应该会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吧」

全副武装的门卫不在了，门内的伊甸园又结满了禁忌的果实。

知道这件事的大人们肆无忌惮地便肆无忌惮地踩进去，试图将那些果实连根拔起据为己有。

可是，这位聪明伶俐的军师岂能不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呢。

「难道穗春你……」

「？」

「——不，没什么。总之」

史树轻轻地摇摇头，再次面对穗春

「差不多该告诉我这次的策略了吧」

「啊哈，被发现啦？」

穗春轻轻一笑，把刚刚打开的笔记本又合上。

「哥哥，你出乎意料的敏锐啊。还是说平时只是在装糊涂？」

「不，我完全无法理解，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没错，史树确实一无所知。

而这个时候，有一位能绝对信任的人。

「因为我自认为对穗春你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你绝不是那种冷血的女孩，绝不会在那些孩子遭遇困境时熟视无睹」

「…………。哥哥，你是那个呢。是让人家心跳加快的天才呢」

穗春不知为什么对史树狠狠一瞪，然后表示投降似地举起双手。

「不过猜对了。不过以怜的说法，这可能算是天真吧」

穗春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时她手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了。

「哦？」

穗春看到那条通知，立刻把手机解锁。

她看到上面显示出来的东西，露出坏笑。

「看来撸出来了呢」

「这是……？」

史树皱起眉头。穗春就像预言家，对史树启示后面将要发生的未来。

第二卷 第四章 少女们的作法

进公司开始干活，你会常常遇到神秘的咒语。

阿金达(agenda)、撒玛丽(summary)、孔森萨斯(consensus)、普罗帕(proper)。

史树刚进公司的时候也是，有次他不明白白板上写的NR是什么意思，结果旁边的前辈一本正经地告诉他『那是喝完酒再回去(Nomude Return)的缩写』。而且，那次还真的是喝得满脸通红才回去，某种意义上可信度真的很高。

所以，公司里充斥着大量你不认识的单词。

然后同样的，也流传着让人捉摸不透的风俗。

「早上好」

视频录制在下午开始，于是正午刚过的时候，史树去了趟事务所。

他此前并不知道，天下间似乎存在着不论早上还是中午都用「早上好」来相互问候的职场。

据说原因是，因为是当天第一次见面。但要是推广到晚上也用「早上好」，那应该就超越了『奇异』的范畴，到达『便利』的境界了。

「啊，北条先生」

有个人坐立不安地站在似乎所门口。她就是汐音。

练功房发生的纠纷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星期。

在那之后，汐音和怜之间的气氛一直很微妙，但这天情况似乎有些不同。

「怎么了？」

「怎么说呢——」

汐音看上去与其说在发愁，更像是不知所措。正当她准备开口的时候——

「这是怎么搞的啊……！」

从事务所深处传来烦躁的声音。

史树认出那是怜的声音，这时汐音小声接着对他说

「看过那个APP了吗？」

「今天还没看」

她说的是史树制作的，用于确认话题风向的手机应用。

史树让工作室旗下的成员们使用，一边采集用户的意见一边进行修改。

「刚上主流媒体的时候，确实好评如潮——但现在却成了反效果」

汐音朝怜那边瞥了一眼。

那趋势在这几天里非常明显。

尽管最开始登场时增加了话题，但马上「俗气」「没新意」之类的负面评价越来越多。

怜似乎因此深受打击。

「这种事迄今为止从来没有过……！」

史树也是最近才知道，&SIX自登场以来从未遭遇过可称作低迷期的情况。

这恐怕都是仰仗着军师的厉害手腕。

无视军师方针的危害，便是当红明星轻而易举地被拖进深渊底层。

「怜，现在还不算晚，还是立刻中止这个工作——」

「——这可办不到啊，嗯」

此时仓贺野插嘴了。他似乎刚外出回来，包也不放径直走到怜的跟前。

「怜，你有新的工作了。这次是这样的策划」

「工作……？」

仓贺野向皱起眉头的怜递过去一张纸。

怜瞥了眼策划案——

「——啥！？」

竟声嘶力竭地喊起来。

她就像炸毛的猫一样，恨不得要揪住仓贺野的衣领一般逼问

「开什么玩笑！谁会接这种工作！咱接受你的提议，可不是为了演这种闹剧！」

「哎呀呀呀，你还不明白啊」

仓贺野夸张地摇摇头，然后用教诲式的口吻接着说

「这是工作。你愿不愿意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能赚钱，就这么简单，嗯」

「谁管你啊，咱坚决不干」

「都说了」

仓贺野脸上依旧笑眯眯，但目光中没有一丝笑意。

「这和你的意见无关。请看看这个」

他把事先准备的另一张纸递给了怜。

怜一看到那张纸便发出比唱歌时还大的声音。

「怎么回事啊，这个数目……！」

「这是已经向对方签收取的合约费用」

「啥？」

怜的眼神尖的像刀子，但仓贺野依旧不以为然的态度，接着说道

「这次是用我的门路获得的专属契约。制作公司的董事对你喜欢有加，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啊，嗯」

「谁都没求你做那种事！」

「哎呀，这不会啊」

到头来又回到原点了。

「合同也在这里，上面盖过你的署名印章。难道你要说，你已经忘记了？」

「这……！」

怜就像冻结了一样，一句也反驳不了。

盖章的人毫无疑问是怜自己。

就算她没有仔细检查内容，跟这些也没有关系。

因为合同上所写的东西就是一切。

「这列也写得清清楚楚。合同期内不能拒绝委托的工作，嗯」

仓贺野灿烂地露出微笑，就像拿着水户黄门的印笼一样将合同举到面前。

但他跟黄门大人不同的是，那笑容着实让人恶心。

「或者你愿意支付违约金？你好像要花很多钱在医院的治疗费上呢，另外还对令尊的事业进行很大程度的援助呢」

「你从哪里知道这么多……！」

「当然，这是和未成年人签订合同，当然必须得要征得监护人的同意。瞧，就是这里」

合同最后一页上写着一个字迹粗犷的名字。

那应该是怜父亲的名字。

怜立刻察觉到这一点，炸了毛一般扑上去。

「你这混账……！」

「哎呀呀，这就奇怪了。我认为这么做符合你的目的啊，嗯」

仓贺野很遗憾似地摇摇头。

「你要是能够支付等价的东西代替违约金，大概可以另算了吧。不过我个人很不推荐那么做，嗯」

仓贺野就像装作亲切然后强行推销的欺诈师，把脸向怜凑近。

「总之请你准备下一个工作吧。你还得赚好多好多，好多好多的钱才行呢，嗯」

「…………」

怜就像被关进了名为合同的牢笼，无言以对。

这也难怪。别说是小孩子了，就算对大人那也绝不是个小数目。

被对方拿那么大的树木相要挟，当然无话可说。

仓贺野的手法看上去相当熟练，大概他迄今为止一直是这样强迫别人。

他深谙此道。

但是，不是所有孩子遇到这种事就默不吭声。

「等、等一下！」

一个人闯进怜和仓贺野之间大声抗议。她是汐音。

「不能只让怜一个人做那种事！如果有合同上必须要做的工作，那我替她去做！」

「汐音……你……」

怜诧异地看着汐音的背影。

「嚯嚯汐音，你来吗？」

此时仓贺野用舔舐般的目光看向汐音。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其实上次和你通电话的客户董事对你非常中意」

说起来，好像上次也讲过这种话。

仓贺野就像发现了新目标的猛禽，浑浊的眼睛锐利地眯了起来。

「还说下次吴冰请你到酒桌上一聚，嗯」

「……喂，胡说什么」

怜站到汐音旁边，发出狠劲。

「去那种好色大叔那里，谁知道会被干出什么事！怎么能把咱们重要的队长送到那种地方！」

「那你去？」

「…………你这家伙……」

「谁去都行。只要能让这个事务所赚到钱，我怎样都同意，嗯」

仓贺野依旧装作一副把选择权让给对方的姿态。

「啊，对了对了」

然后仓贺野好像刚刚才发现一样转向了史树，并用和平时完全没有两样的口吻这样说道

「北条先生，派遣的事已经可以了。接下来我们将和策划公司携手进一步改革。事情就是这样，嗯」

「也就是说，我被开除了？」

「怎么会呢」

仓贺野缓缓摇头，说出不同的见解

「是伴随着目标达成，圆满离职才对啊。嗯」

仓贺野动作夸张地耸耸肩，对史树投来堪称嘲笑的笑容。

「在贵社看来，或许就可能是中途弄出问题被开除了呢，嗯」

仓贺野坚定地表示问题不在于自己，而在于史树。

但任凭如何不甘心，他说的话就是事实。

中层管理总是非常累，非常忙，还总是吃亏。

手里只有离顶点权限，换来的则是被压上名为责任的重担。

顶着上层提业绩推进度的施压，忍着下面忿忿不平的牢骚怨言，自己还得做好分内的工作。

几乎没有哪个部门是人才济济，现实中反倒净是一肚子怨言的员工，然而还得照顾完全不干活的问题儿童。

平时站在下面往上面看，也只是事不关己似地觉得上面真不容易，可一旦自己成了问题儿童，情况就不一样了。

「——也就是说」

坐在对面的部长依旧是平时那张铁面，淡然地道出事实。

「对方认为已经不需要我们了，所以把你赶回来了，是吗？」

「……就是这样」

史树无力地点了点头。

被仓贺野通告的第二天办网，史树将事情向部长原原本本作了汇报。

在会议室里，史树对默默听完的部长深深低下头。

「非常抱歉，我没能取得对方的信任，干到一半酒杯赶走了」

「被中途终止的确在公司内部也是问题」

部长往椅背上靠下，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对方好像已经委婉地提出对你的不满，营销部脸色大变，正准备做出道歉赔偿」

看来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公司。

本以为项目已经水到渠成，对方却提出索赔并遣返派遣人员，这肯定让人无法冷静。

「要是就这么决裂了，不知道上面会说什么。我也会尽最大努力反应情况，但这个游戏可能会万劫不复，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我知道了」

尽管不至于被开除，但可能会受到人事上的惩罚，被踢到其他支部去。

如果被派到地方，那就是大问题了。

房子的贷款还有很多没有还清，而且和妹妹一起生活的最终目的也将遥遥无期。

「话虽如此」

部长似是看透了史树内心的混乱，换了个气氛接着说道

「我们谈的是照目前形势，与对方直接的协作被终止，最终得不到任何成果的情况。你原本的派遣合约什么时候到齐？」

「应该是到这周周末」

最开始的期限就设定在了这个周末。

内容上写的续期条件应该是双方同意。

「这也叫表示，你还留有机会。但从对方的态度来看，事情顺利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呢」

「是的」

部长说的对，可能性无限趋近零。

没错——

「——但是」

只是趋近零，并不等于零。

「里面还有一些不能让我轻言放弃的内情。我这么做可能会给部长您添麻烦……」

「无妨」

简简单单就得到了同意，反而让史树惊讶得愣住了。

部长站了起来靠近窗户，隔着百叶窗向遥远的天空眯起了眼。

「北条，你在不久的将来肯定也会经历的吧」

部长很少见地以这种郑重的方式开口，就像在说给自己听一样讲道

「管理人员的工作就让给部下创造能够自由工作的环境。挣的薪水比别人多，手里的权力比别人大，而相对则要弥补部下的失误与失败，有时还会被要求承担责任」

率领开发部的部长时而严格，时而异常严格，但也非常非常的操劳。

部长一边用他粗壮的手摸着下巴，一边讲出心中所怀的信念。

「抗拒责任的人，没有资格担任管理职位。至少我这么认为」

不知该怎么形容，此时他豪气万丈，背影是那么的伟岸。

「当然，预先做好处置，避免类似情况发生毕竟才是最好的」

「非常抱歉……」

史树只能向他鞠躬。

部长看上去并不介意，眉头都不动一下，平静地说道

「合约期满前随你怎么做。可以回公司帮助鸨田的工作，觉得那边还有事没有做完也可以放手去做」

那位上司以彻底公事公办的口吻，命令史树去做他该做的事。

「不论怎样，这都是你的工作。又要做的事就自己去收拾吧」

「……是」

他还是那么擅长操控人。

史树明明知道，但还是感到内心深处变得滚烫。

他立刻离开会议室。

「啊，北条前辈」

琉衣似乎一直坐立不安地等待着，史树一回自己的座位，她马上就过去了。

「这是前辈上次拜托我的东西」

说着，她指向自己的电脑屏幕。

上面显示着用史树制作的手机应用所汇集到的，关于&SIX的评论。

可是，她的用法和怜她们并不一样。

「我前先天用APP筛选，收集到了对说&SIX的坏话和批评，优先采集针对事务所的负面消息」

交给怜和汐音的APP会自动屏蔽诽谤中伤。可是这里反过来专门收集被屏蔽掉的信息。

只见上面汇集到的侮辱谩骂比想象中还要多。

「对事务所说的坏话相当厉害啊」

「是啊。这里面尤其令人在意的，就对这一位的」

琉衣指向仓贺野的名字

数量不算多，但上面写了各种对他在之前事务所时的恶评。

「他在之前的事务所，强迫旗下的女孩子去做接待，为了敛财让她们从事各种糟糕的工作」

尽管真假不明，但不乏很长很长的评论。

史树对每一个评论仔细检查。琉衣看到他这样，不解地歪起脑袋。

「但这些是负面评论吧？要用在什么地方？」

「拿来履行大人的责任吧」

自己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世界还更狭小，更单纯，索然无味，但相对也很少暴露在大人们纯粹的恶意之下。

但是她们不一样。

她们早已驾船出海，和大人们航行在同一片大海上，不惧惊涛骇浪，开辟出新大陆。

而同时，嗅到甜味的大人们蜂拥而至，企图从孩子们身上夺走一切。

史树认为自己身为一个大人，再不济也有着保护那些孩子的义务。

「根据军师的预言，这里面应该能找到……」

史树又是滚动画面又是搜索，在收缩对象后目光锁定在一条内容上。

「……找到了，就是这个」

「……？这个是……」

那是某个SNS上的文章。

正当史树重复去读的时候，放在他胸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喂喂？」

『大叔吗？你现在在哪里！？』

声音隔着信号依然响亮地震动了史树的鼓膜。

「小怜？怎么了，竟然给我打电话」

『你还问怎么了！』

不知为什么，史树被单方面地吼了一通。结果怜连喘口气都觉得是浪费时间，急忙喊过来

『立刻过来事务所！在这样下去，汐音就……！』

史树光从这个喊声便了解到了大致的情况。

「我知道了，我马上去」

史树没具体问，挂了电话马上拿起自己的包站了起来。

「我出趟门，可能不会回来，可以不用等我」

「咦？啊，等一下，北条前辈？」

史树抛下慌慌张张的琉衣，飞奔出了公司。

史树逮到一辆空出租车，跳上了车。

散发着些许烟味的司机对抄小路非常熟。

他绕过混杂的大动脉，沿毛细吸管奔驰，比预想中更快地到达了目的地。

可是到达已经宣称把他开除的事务所时，等待他的确实这样一句话。

「慢死啦，大叔！」

「抱歉抱歉，我已经抓紧时间了」

怜一个人坐在那儿，死缠烂打一般逼问史树

「咱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但咱现在能指望的就只有大叔你啦……！」

史树为了安慰泫然欲泣看着自己的怜，蹲了下去让视线和她平齐。

「不会有事的，慢慢将。发生什么了？」

「就是这个啊」

怜把一样东西拿给史树看，就是那份合同。

「合同？」

「你看看这里」

怜翻开合同，指向里面一块用很小的字写的内容。

「……关于营销活动的例外条款？」

上面用晦涩的方式这样写道。

「总只大概就是，作为营销活动，和合约方的餐会不受限制的意思呢」

「仓贺野拿这玩意当挡箭牌，让咱去给对面的董事作陪。当然，他没有明说」

字面上可以无限扩大解释吧。

给对方写上这种含混不清的条文，反过来可以说手法娴熟。

「咱当然一口回绝了。可是那家伙竟然还带了律师过来」

「律师……？」

这个令人害怕的词汇，让怜现在都好像快哭出来的样子，垂下了眼睛。

「说是不照着上面写的履行就需要支付违约金。还说咱要是不付违约金，就去找老爸征缴……！」

史树快速阅读这份厚厚的合同，确认损害赔偿的条款。

「合同上确实是这个样子」

上面写到违约时，支付违约金的人是怜。当怜无法支付违约金时，以监护人身份署名的怜的父亲要代为支付。

「真的拿这个东西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我也不是法律方面的专家」

就算这样，史树在工作中看到合约的机会并不少。

「合同这东西，上面不光写了该获得的金钱和权利，还写了必须履行的义务以及免责事项」

合同上的内容，有时还会高于法律。

虽然很多人会觉得意外，合同这东西能发挥强大的效力。

「在上面署名盖章便表示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

「……果然不行吗……」

「并不」

史树轻轻摇头，把合同还给怜说

「大致有两个方法可以废止合同」

「什、什么方法？」

怜又开始逼问。史树讲出以前在公司培训学到的内容

「第一个方法，明显含有违法内容的合同、被数小时限制自由强制签订的合同，这些情况可以让合同无效」

「……不，情况并不是那样啊」

怜这个当事人最清楚，这次完全是在双方同意的基础上签订的。

「另一个方法，也是更加简单方法」

「所以说，到底是什么啊！」

怜就像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然而史树却向她讲出残酷的现实

「经合同双方同意就能正常接触合同。当然，这必须要有足够让对方同意的理由」

「什么啊……那根本就不可能嘛……」

怜挥舞无力的拳头砸向史树的胸口。

可是她又立刻回心转意似地抬头看向史树。

「不，咱怎么样都无所谓，因为一切都是咱酿成的。但是，汐音她……！」

「说起来，汐音呢？」

事务所里除了怜谁都不在。

外面已经黑了，LED的灯光充满世界。

据史树所指，汐音的工作应该在中午就结束了。

「当那家伙准备把我带走的时候，汐音主张自己是团队的负责人，代替我去」

怜扶着额头，不甘心地咬紧嘴唇。

「这样好像反倒正合仓贺野的心意，对方董事什么的好像很喜欢汐音」

「说起来，他确实这么说过」

那个男人对自己的欲望无比诚实。

利用汐音的机会就在眼前，他肯定毫无疑问先选汐音。

「趁着咱吓得一动都不敢动的时候，他一下就把汐音带走了……」

这不怪怜。

正常来讲，还只是初中生的少女面对损害赔偿和律师这些东西，不可能不害怕。

「……咱想，估计是去了这家店」

怜用自己的手机调出某家店的评论页面。

那里设有大门，类似于私家会所，显然不对公众开放，甚至一眼都看不出是家店。

也就是说，把人带到那里参加行为餐会的应酬，实际上就是那么回事。

「总之先过去看看吧」

「咱、咱也去！」

怜应该是觉得自己有责任，连忙准备跟上。

可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声音闯了进来，拦住了她。

「——停」

回头一看，那里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怜，你还有别的事要做吧」

「穗、穗春！？」

站在事务所入口的，是身着便装的穗春。

面对已经离开的成员突然回来。怜一副完全搞不清状况的样子冲了过去。

「你你你、你之前你都去哪儿了啊！？」

「你还好意思问人家去哪儿？」

「啊痛！？」

穗春以杰出的指法对怜谈了下额头。

她叉着腰，对捂着额头的怜开始说教。

「人家不是常在说，合同、账单之类的东西要仔仔细细看清楚吗？有时候口头约定都会产生义务」

「……啰嗦，那种事早知道了」

「知道还闹成这样？」

「痛痛痛！？别弹同一个地方啊！」

怜挨了第二下，眼角冒出泪花。

可怜就像疼成这样都无所谓一样，逼问穗春。

「你之前到底去哪儿了啊！？你不在之后出大事了知道吗！？」

「没去哪儿啊，就在哥哥家」

「哥哥……？你有哥哥？」

「不是啦」

穗春轻轻摇头，抬起漂亮的手指指向站在身旁的史树。

「是这位哥哥。人家现在住在哥哥家」

「…………啥？」

怜傻叫出来，目光在史树和穗春之间往返。

然后，她就像发现外星人一样激动地叫道

「你在跟这个大叔交往吗！？」

「才、才没有！再说，不许喊大叔！」

穗春又摆出准备弹额头的架势，结果怜连忙躲到了史树身后。

「大叔也是，怎么一直不说啊！？如果穗春以开始就在，就不会演变成这样了……！」

「你是想永远依靠人家，自己永远当个长不大的小孩子？」

「……这……！」

怜无言以对。穗春毫不留情地对她接着说

「人家一直都在提醒你。你总说大人不能信任，可咱们不久之后也会达到所谓大人的年龄，带时候你还要说同样的话？」

又不可能一直被最喜欢的玩具围绕着，永远长不大。

就像灰姑娘的舞会终会谢幕一样，时间必定会把小孩子推到名为大人的舞台上。

「咱们迫不得已比其他人早一些就和社会开战，所以咱们必须牢牢掌握和大人们战斗的方法」

因为是在同一个舞台上战斗，你是大人还是小孩都没关系。

她们要制定战略，准备好一切能用的手牌，不惜使用隐藏大招，克服自己的不利斩获胜利。

幸运的是，少女们曾拥有一位优秀的军师为她们负责指挥。

「既然这样，那就更必须去汐音那里了！」

「小孩子一拥而上也只会被人看遍」

穗春轻描淡写地驳回了怜的提议。然后她这样阐明理由

「很遗憾，这也是光环效应的一种。小孩子和大人说话的说服力是截然不同的」

比起讲话的内容，更重要的是谁说的。

你的形象、头衔，还包括你是大人还是小孩，都是决定说话能否让人听进去的要素。

「所以说，这个时候只能让可靠的大人作为代表，只能拜托哥哥了」

「可靠的大人……」

怜直直地盯着史树。

史树并不知道自己在她双眸中是这样的形象，但怜奋力地弯下腰，祈祷似地朝他喊

「求你了……不，拜托了！救救汐音，救救汐音吧……！」

怜恨不得要下跪一般向史树鞠躬。

她小小的手正瑟瑟发抖。

她对自己的无力与自身愤怒不已，拳头攥得紧紧，指甲都陷进了手心里。

「当然要救」

救是肯定的，但军师所说的必要的拼图还没有完全收集齐全。

「但用来解决根本原因的必要情报，还没收集好……」

「这件事就包在人家……不」

穗春站到怜的身后，轻轻抓住她脆弱的双剑，挺起胸膛。

「包在砸门身上。咱来完成作为&SIX最后的工作」

坡道多的大路侧面有一片错综复杂的小巷。

史树在这与人交错而过都非常挤的小巷中左弯右折地飞奔。

不时迎面而来的行人看到他都吓一跳，主动让开路。

史树一边大声赔礼和道谢，一边继续飞奔。

当他到达那家店的时候，正好有两个人准备进去。

「汐音！」

被喊到名字，微微低着头的汐音惊讶地把脸抬起来。

「北、北条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汐音惊讶地张大双眼。而同行的仓贺野却与她形成鲜明对照，眯着眼睛，眼神像刀子一样尖锐。

「哎呀呀，北条先生，您在这里来有何贵干」

「那还用说，我要把汐音带回去」

史树气喘吁吁，用明确的口吻一口咬定。

他让出租车开到资金的地方，然后在小巷里一路全力冲过来。

幸运的是，不久前似乎发生过交通事故造成堵车，迂回反而比最短路线更快到达。

正因为这样，他才勉强追上了二人。

「还以为您能说出什么呢。这是我们这边的工作，外人怎么能说三道四？」

「我不是外人」

史树缓缓摇头，直直地回瞪仓核验的眼睛。

「现在还在合约生效期内。这份合约还没有被撕毁对吧？」

「这……」

仓贺野一时说不出话，但立刻又恢复到平常的态度。

「……退一百步，就算是这样，您也必须遵从业务命令吧。嗯」

「没错」

史树点头表示同意。仓贺野把手放在胸口说

「既然如此，我身为代表代理，您应该必须服从我说的话。这没错吧？」

「合约上让我执行&SIX事务所的业务，自然应该是这样」

仓贺野说的没错，史树就是执行那份合约派遣过去的。

听到这话，仓贺野胜券在握地露出笑容。

「既然这样，请您立刻离开这里，然后可以在家待命了。嗯」

「不，恕难从命」

史树明确否决，并说出原因。

「因为{法人}已经命令我不准听从代表代理的命令」

「法人……？」

仓贺野的眉毛扭得像蛇一样。

法人——也就是&SIX的法人代表，权力最大的人。

那是史树和仓贺野都万分熟悉的人物。

「……你说你认识那个军师？」

「没错」

恐怕他做梦都不会想到，史树正和穗春住在一起。

当然，史树也没有义务对他解释那么多。

「法人命令我阻止你的行为。以雇佣合约来说，你应该服从法人代表的命令才对吧，仓贺野先生」

「……怎么会怎么会」

仓贺野悠然自得地挂着笑容，讲出另一个事实。

「我的理解是，代表代理是在法人代表不在时代行法人权力的职务。我并不知道法人说过什么」

仓贺野故意停顿一瞬，然后令人反胃地微笑起来

「重要的时候人不在可不怪我。这段时间的一切，我的决断就是法人的决断，嗯」

「…………」

他说的确实不错。

这也是史树的军师所不放心的部分——。

「——要是做到这一步就肯老实就好了」

昨天晚上。

穿着睡衣的穗春抱着双腿坐在椅子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很难吗？」

「应该是吧」

穗春轻描淡写地讲了出来。

史树对她是&SIX法人代表的事十分震惊，但也预测到仓贺野会拿持有代理权限做挡箭牌。

「那个人在这次的事情上承担了巨大的风险，应该还自掏腰包投资了大笔的钱」

仓贺野动用了手段和门路，穗春料想他自己掏出来的肯定不少。

「之前讲过协和谬误(Concorde Effect)和沉没成本(Sunk Cost)」

穗春一边把腿往里收一边解说

「大家都知道，人会以已经做了投资支出的原因做出错误判断」

她举例讲了过去超音速飞机的开发计划。

那飞机本应载着大家的梦想和希望展翅高飞，可是开发却耗费了巨额费用。然而由于已经进行了巨额投资，项目不能终止，最终产生可怕的损失宣告失败。

「正因为这样，人不愿轻易退缩。不，应该认为是没办法」

正因如此，穗春认为非常棘手。

「那该怎么做？」

「实话说，只要合同还在就没有确实的办法」

穗春愁苦地皱紧眉头，仰望天花板作思忖状。

「而且就算能够挺过这一关，下次肯定还会再来」

逐个逐个地消灭问题就会变成打地鼠。

该解决的不只是眼前的问题，还必须解决根本问题。

「正因为这样，后面的一箭必须谨慎而且精准射中才行」

穗春这样说道，露出无所谓觉得笑容。

仓贺野一副胜却在握的样子，夸张地摊开双手。

「我不知道那个军师在打什么主意，我现在执行的就是&SIX事务所的业务，问心无愧，嗯」

仓贺野认为继续纠缠只是浪费时间，转身要走。

「您还是算了吧。对方的董事已经先到了。汐音，我们走。专务正在菊之间等候」

「啊……」

汐音就要被强行带进店里。

史树追赶上去，挡在店门前。

「那么让我也进去吧」

「您可真是纠缠不休。这里是会员制，新客人突然来访也只会吃闭门羹，嗯」

就像是证明他说的这番话，不知从哪儿冒出似是员工的男性来到门口。

男性确认史树的长相——

「——北条先生，欢迎光临」

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把史树迎接进去。

「啊，好的」

「…………什么？」

仓贺野傻傻地叫了出来。

「你你你、你来过这家店……！？」

「算是吧，来过几次」

史树含糊不清地回答，同时回忆军师说过的话。

「人越到关键时候就越会谨慎。越是不愿失败的时候就越不会去挑战新事物」

穗春一口咬定，便能够举出这样一个例子。

「尤其是接待之类的事。一般谁会在自己都没去过的店里进行重要的接待呢？」

「是吗？」

史树从接待过谁，未被谁接待过。

穗春想了想，把食指放在嘴唇上。

「换成是约会来想想吧？有一场绝对不能搞砸的约会，你去了不熟悉的店，做什么都缩手缩脚，气氛也和想象中不同，可能就会搞砸」

「所以会认为，去字迹一定程度上熟悉的地方比较好？」

「啊哈，就是这样」

穗春以似是看开了的表情，嘴上露出笑容。

「这是一种避免损失的准则。因为人比起会获得的东西，更在乎会损失的东西」

「……那段累死人的各店周游，原来就是为了这一刻啊……」

最近每逢晚上史树就被穗春带往各种店到处转。

穗春掌握了仓贺野有可能去的店，也是那些店的主顾，于是便到处介绍史树。

由于很多店谢绝生客，一旦发生这种情况就会无法应对。

为了避免那种情况，穗春预先带史树到各种店里混了个脸熟。

「北条先生，这边请」

「啊，好的」

史树何止没有被拒绝，还被清了进去。仓贺野慌慌张张地追了过来。

「喂，给我等一下……！」

史树抛下仓贺野快步前进。

这家日式传统风格的店并没有多大，能进行接待的房间也很有限。

史树早已掌握菊之间的位置，直接就找到了那里。

「让您久等了」

「喔？你是……」

障子门打开后，只见一名身着高档西服，体态丰满的中年男性已经自己喝了起来。

史树向他行了一礼。

「我是&SIX的北条。今天前来拜见专武」

「喂、北条先生……！」

神色惊慌的仓贺野说了些什么，但史书没有理会，单刀直入地讲出他的意图

「恳请您废除与鄙社红玉怜之间的合同」

「什么……？」

这位大权在握的专务挑起一边眉毛，露出锐利的目光向仓贺野问过去

「仓贺野君，这是什么意思？」

「不、不好意思，这边出了点小差错，在下这就把他赶走，嗯」

「没有什么差错」

问题必须从根本上解决。

所以，那份合同不论如何都必须让对方解除。

「我们断定，为了避免今天这样的情况再次发生，应该解除那份合同」

「喔？」

目光锐利的专务探出身子，毫不动摇地露出笑容。

「今天这样的情况是指怎样的情况？我不认为开开心心吃个饭有什么问题啊」

「如果只是吃饭的话」

史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显示出穗春发给他的数据资料。【】？？？

「但根据过往的情况来看，怕不单纯是那样吧」

「咦……？」

汐音诧异地叫起来。

专务眉毛都没动一下，反问史树

「你想说什么？」

「最近的一次，是去年八月」

资料上记录了APP收集并导出的某事件的经过。

「某事务所刚出道的新人得到了条件优厚的赞助。但背后有『接待』交易，而且还是半强迫的」

「……」

专务没有回答，把手里杯中剩的啤酒喝了下去。

史树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向仓贺野。

「仓贺野先生，你当时就在那家事务所对吧？」

「你、你说什么——」

这个时候，史树头一次看到仓贺野面色大变。

「——借用某部漫画里的说法吧」

穗春带着几分否定的强调这样说道

「法律不帮助弱者，只帮助了解法律的人」

「了解法律的人……」

不是锄强扶弱。

当今社会或许是让人更容易生存吧，但似乎也不尽然。

「所以，要知道法律上可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至少在涉及自身的方面必须要有最基本的掌握」

「你难道还学过法律？」

「啊哈，那当然啦」

穗春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笑了笑，然后又耸耸肩。

「人家并不是想当律师，所以人家知道的也只是皮毛」

这个聪明的军师十分谦虚。

她肯定学得非常深入，堪比法律方面的行家。

「小孩子要爱这样的世界里生存，就必须充分了解可能会成为敌人的，大人们的武器。啊，对了对了」

穗春忽然想起来，竖起食指。

「大人还有一个非常厉害的武器，真的让人无比棘手」

穗春讲得另有深意，然后以毫无恶意的笑容这样说道

「作为对策，要让哥哥你先输一局」【】一度、お兄さんには负けてもらおうと思うんだ

史树谨记着穗春说过的话，接着说道

「这份合同可能是不正当合同，在没有清楚明示合同内容的情况下就与未成年人签订。光品这一点便能够断定违法」

当然，不正式判决就不能得到这个结论。

话虽如此，大人们都很讨厌摊上纠纷，不论普通社员还是董事。

「我明白了。你查得很仔细，我饿明白你的意思了」

「那么——」

「所以那又怎样？」

专务打断史树说的话，摆出一副无奈的态度摇摇头

「我们已经付了钱，很大一笔数目。而且」

专务探出身子，道出令人震惊的事实

「没有那笔钱，你们的事务所就运行不下去了。难道你觉得，我会不知道你们现在的处境？」

「咦……？」

一直默默听着的汐音表现出惊讶，向身旁面色又吃惊又抽口的仓贺野逼问

「仓、仓贺野先生，这是怎么回事？&SIX的活动应该非常顺利，可事务所怎么可能没钱——」

「经营是要花钱的啊，嗯」

仓贺野就像表示这种事天经地义一样，粉饰自己的行为。

「你们小孩子不懂，大人的世界是需要钱的，嗯。这也是为了壮大事务所，嗯」

「听到了吗」

这二人恐怕最开始就相互勾结在了一起。

虽然不知道那些钱的去向，但完全有可能进了这个专务和仓贺野的腰包。

「在小孩子看来或许很残酷，事实上在大人的世界里，最后都是钱说了算。然后，叫什么来着？北条君是吗？你能垫付那笔钱吗？」

「这…………」

「不能吧。那就此打住吧」

史树无法反驳。

虽然不知道那笔钱到底有多少，但肯定不是一介员工的那么点工资能摆平的。

——大人还有一个非常厉害的武器，真的让人无比棘手。

穗春说得就是这个。

「我是无所谓，你们要回去我也不会拦着，只不过——」

专务已游刃有余的态度，投来无所畏惧的笑容。

「不履行合同就要把我们已经支付的钱以及违约金都交过来。就照合同上的白纸黑字。你要怎样？」

「所以——」

「我可没问你」

专务话锋投向站在史树身后的少女。

「你要怎样，相马汐音？你值那个钱。只要你愿意，给你再多的援助都无妨。我有那个力量」

话锋转向了汐音。

专务不给史树插嘴的机会，自顾自地讲下去

「选择权在你手里。当然，我要你支付对等的价值。多的就不说了……你应该明白吧？」

「……」

汐音静静地吸了口气。

她闭上眼睛，把气换换呼出去之后，下定某种决心一般航开双眼。

「我已经决定。我就是做好了才来到这里」

「是吗，明智的选择。那么事不宜迟——」

专务准备喊店员，但汐音打断专务，用嘹亮的声音明确宣布

「——我拒绝」

她用锐利的眼神和口吻，回绝了大人肮脏的要求。

「不论任何情况，哪怕世界毁灭，我都绝不会对你言听计从」

穗春真正戒备的对象，其实是对方的专务。

「对方是真经百战的老狐狸，跟仓贺野先生那种小人物不是一个级别，想必不能那么轻松地过关吧」

「那该怎么做……」

一介普通社员面对那样的敌人无异于蚍蜉撼树。

双方手握的力量、财力、人脉都是天壤之别。

可是，穗春非常清楚如何和那样的大人们交锋。

「让对方兴奋。然后，必须设法制造出那样的状况」

「兴奋？」

史树心想，那不会适得其反吗？但穗春的想法并不一样。

「专业那个会让对方高估自己的胜算。试想一下，小钢珠店是不是会弄得很大声音，把效果搞得很夸张？」

那里充斥着晃眼的霓虹灯和震耳欲聋的音乐，然后小钢珠撞击的声音更是格外响亮，不绝于耳地大肆宣传着自己。

「那种效果是为了让玩家兴奋，给玩家自己会赢的错觉。人兴奋之后就会低估风险，高估收益。兴奋的人会继续押上更多筹码，这个结果已经得到实验证实」

总而言之，会让人无法做出冷静判断。

为了促成那样的状态，穗春传授必要的策略，并这样补充道

「还记得吗，美丽溢价(Beauty premium)」

「咦？嗯，当然记得」

这是史树在帮助琉衣的时候，穗春告诉史树的知识。

「之前说过，哥哥要增加同伴的话，最好是帅哥或者美女。当然，那个还有后续，但这一次并不一样」

穗春竖起手指说

「这叫助推理论(Nudge theory)」

穗春提出一个史树不曾听过的词汇，并这样进行解释

「众所周知，一点点小事往往就能够改变人的行为。著名的事例，其实哥哥你更清楚吧」

穗春看向天花板像是在想象，然后说出乎意料的话

「男厕所最近有苍蝇的图画对吧？」

「嗯，小便器里的确出现过」

工作地方的厕所就有那种东西。

新大楼的厕所里也经常见到。

那样做会让人不自觉地去瞄准，是为防飞撒动的脑经。

「契机只需要一丁点的小事，但那么一丁点的小事可能就会给人的行为带来竟然的改变」

讲到这里，穗春双手在脑袋后面交扣，近似苦笑地笑起来

「不过，这大概不能算是心理学吧？从亚当和夏娃那个时代就是理所当然的，永恒不变的真理」

「……？」

史树听得不明就里。穗春天经地义般对他讲出一个事实

「女孩子在喜欢的男孩子面前会变的更加坚强，更加美丽喔」

听到汐音的宣言，最慌张的人就是仓贺野。

「汐音，你干什么……！？」

「我忘记了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我为何加入&SIX」

汐音全然不理会仓贺野的反应，口气强硬斩钉截铁

「需要钱？那种东西只要需要，再多我也会挣，当然是用正大光明的方法。大不了就是把以前做过的事再更加卖力去做罢了」

她不久前的软弱，不知何时已荡然无存。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又强大又威风的队长的身影。她尽管怀着迷茫，依旧毅然拽着同伴们向前走。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讲这番话。不管违约金还是什么，我都付。所以，请把怜以及其他女孩的合同全部废止」

「真的没问题吗？到时候可不能反悔」

「当然没问题」

汐音答得斩钉截铁，用冰冷的目光鄙视专务。

「我们才不会输给你这种渺小的人。与其担心别人，劝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你别让脑子变得比你那肚子还要松弛」

汐音毫不掩饰敌意，投去锐利的目光。

看来她一开始就决定战斗。

她怀着迷茫，怀着苦恼，但依然为了保护同伴而拿起了剑。

她此刻一定怀着牺牲自己的决心。

可这样一来，她将无法避免不幸的结局。

正当史树这样心想，准备插嘴的时候——

「啊，没问题……！」

不知为什么，专务脸上露出恍惚的表情，和之前判若两人一般，兴奋地探出身子。

「我还要……再来啊，接着辱骂我吧……！」

「…………什么？」

汐音就像看到了恶心的东西，向后退了一步。

「请、请问，专务？」

仓贺野对专务的突变大为震惊。专务没有理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逼近汐音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拥有做女王的潜质……！」

专务嘴里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按捺不住兴奋一般两手颤抖起来。

「我得到这样的职务之后，没人再敢辱骂我践踏我抽我把我按在水里……可你不一样！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像对待垃圾一样对待我！」

看来他既不是撒谎也不是开玩笑，是真的那么想。

汐音就像看到害虫似地瞥了眼那样的专务，撂下话来

「…………恶心，去死吧」

「啊啊……！」

专务高潮了似的当场倒了下去，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史树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能看的东西，但眼下还是先别管他为好。

这是因为，现在还什么问题都没解决。

「你认为那种事办得到吗？」

仓贺野以严厉的口吻怒斥汐音。

「你想抱着理想，大可随你便，但傲气可不能当饭吃。而且」

仓贺野浅浅一笑，戳中汐音的弱点

「我记得你还有弟弟妹妹对吧？对了对了，为了逃离那个父亲，现在是靠你的收入在养活一家子对吧，嗯」

「……这……」

这时汐音吞吞吐吐。

仓贺野认为这是个好机会，乘胜追击

「可怜啊。那些孩子因为你这个姐姐，又要回到过去那个艰难的日子了。哎，真是可怜，嗯」

仓贺野瞄准汐音的软肋，毫不留情地发起攻势。

史树知道汐音有多么珍惜家人，所以他绝不能容忍仓贺野的行为。

但是，更加无法容忍那种行为的人，出现在了这里。

「——啥？少胡说八道，你说谁可怜？」

「咦……？」

汐音史树回头看去——

在店员带领下正站在走廊上的，是一个板着脸的陌生少年。

「有个词叫操控」

这是穗春最后解释的词。

「有人会动用各种手段来操控他人，让他人按自己的意思去行动」

「嗯……确实有那种人」

先不谈是否有恶意，确实会有人让别人按自己的意思去行动。

这世上确实存在擅长那种手段的人。

「有人巧言令色地操纵并蔑视他人。那种人必定会用的技巧，就是逮住对方的弱点」

穗春似乎在现象某个人，目光投向半空。

「知道弱点对对方惯用后，便毫不犹豫毫不留情发起猛攻。最棘手的是，那种人乍看上去会很亲切吧」

表面上装作无比亲切，然后给出所谓的建议。

不应该怎样，应该怎样，应该远离什么人，这都是为了你好……诸如此类。

说完这些，然后就将对方朝自己所想的方向诱导。

当亲切不管用的时候，就采取更加强硬的手段。

「正因为这样，面对那种人的时候重点就在于不要暴露自己的弱点」

「要是弱点已经被知道了呢？」

「那么应该采取的选择就只有一个」

穗春就像想到恶作剧的小孩子一样，灿烂地一笑

「消灭那个弱点就行啦」

大概还只是初中生吧。

那个陌生的男孩摆着很不开心的表情站在这里。

他长得很帅，毫无疑问，将来能当模特都不奇怪。

可是这个完全不认识的男孩身上，却给人以似曾相识的感觉。

正当史树抱着疑惑愣在原地之时，汐音诧异地喊出那个男孩的名字。

「智、智也！？你怎么在这里！？」

「自称姐姐你的朋友的人告诉我姐姐有麻烦了，然后让我来这里」

男孩一边随手闹着后脑一边说道。

史树听到这话便大致推测出来，让他过来的人应该就是那个军事。

这里拒绝生客，但有穗春这名优质顾客事情，边硬是让他进来了。

然后，这个男孩的真实身份就是——

「喂，这大叔怎么回事？你在小瞧我姐姐吗？」

那个男孩——汐音的弟弟烦躁地撂下话，瞪向仓贺野。

「我们全家人最清楚，姐姐比谁都厉害。她从不向谁谄媚，一切都靠自己去做。我亲眼看着她这样一路登上最高的地方」

「智也……」

汐音吃惊得哑口无言。汐音的弟弟粗鲁地对汐音讲道

「所以说，姐姐也别太担心我们了。我跟你一样，也不是小孩子了。替你保护妈妈和妹妹肯定没问题」

「……嗯……你说得对……」

汐音感动至极，手放在眼角。

「再说了」

在那样的姐姐面前，汐音的弟弟一副无语的态度手叉着腰，劫和这样说道

「姐姐脸长得是还行，但凶得要死啊。妈妈总是担心得要死，还总说谁敢要她那样的」

「……」

「大家是不是都鬼迷心窍了？姐姐是很值得尊敬，但作为一个人来说完全不能理解」

汐音的弟弟无奈地摇了摇头。

汐音态度一变，灿烂地露出微笑，低声对弟弟说

「……智也，待会儿有话要对你说，你今天住我房间」

「欸，凭什么啊！？」

弟弟开始慌了，但忽然目光和史树撞在一起。

然后他为了改变话题，这样说道

「啊，难道他就是姐姐说的那个人？」

「喂，智也！？」

弟弟不顾汐音的制止，一下子靠近史树。

然后他很感兴趣的打量了一番。

「喔？还以为姐姐应该更挑长相，结果一副文弱的样子啊。啊，不过必须得能容忍姐姐的蛮横才行，所以这样才正好吧？」

「……智也，待会儿我有话对你说。你先通知妈妈，你明天可能回不去了」

「喂，不要啊！」

弟弟好像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对姐姐发出抗议。

当二人这样互动的时候，还有一个大人不开心地看着他们。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家人团聚了，嗯」

仓贺野咒骂似地吓唬起突然出现的弟弟

「说这种话没问题吗？没有汐音挣的钱，你们能活下去吗？小孩子不懂吧，这个社会并没有那么容易，嗯」

「啥？啥瞧不起人了大叔」

汐音的弟弟露出挑衅式的笑容，以牙还牙毫不客气地说

「我、妹妹还有妈妈都真心感谢姐姐，但也更加希望姐姐能比任何人都要幸福」

这番话没有一丝迷茫与虚情假意，在这少年的感情砸向眼前的大人。

「所以，如果是要牺牲姐姐才能换来，那我们就把现在的生活统统抛弃掉。妈妈和妹妹肯定也会同样这么说」

然后他再次转向姐姐，露出痛快的笑容。

「事情就是这样。姐姐，你别顾着我们，实在不行就退休吧」

「什……！？」

姐姐一瞬间变得满脸通红。弟弟有些害羞，目光从姐姐脸上移开。

「……一直都指望你来保护，多没出息啊。这样下去还怎么长大」

汐音的弟弟又粗暴地挠了挠后脑，随后对姐姐明确地说道

「偶尔也给我个耍帅的机会啊，姐姐」

「……智也……」

虽说他还只是个小孩子，但也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他清楚地明白，保护家人就是自己该做的事，并且付诸了实践。

他是个拥有那种力量的，强大的男孩子。

「你说的没错。嗯，就是这样」

汐音重重地点点头，再次转向仓贺野

「仓贺野先生，您知道我们首场演唱会收看的观众人数是多少吗？」

「收看人数？十万吗？」

「怎么会呢」

汐音夸张地耸耸肩，说出那个数字。

「只有23个。那就是&SIX的起点」

那个数字比外行人公布的视频收看量还惨。

可是这些少女们以那里为起点，一步一步登上了顶点。

「现在拥有的一切全部扔掉也没关系，我们还会从脚下继续爬起来」

她们拿到过那样的成绩，也拥有那样的自信。

正因如此，汐音斩钉截铁地说道

「所以，要怎么做随你便。就算&SIX暂时在这里谢幕，我们也一定会原地再爬起来」

说完，她就像事情已经办完了一样转过身去。

「那我告辞了。北条先生，智也，我们走吧」

对下定决心的女孩，史树没有什么可说的。

「事情就是这样，告辞」

「走了」

史树带着汐音的弟弟离开现场。

「……真是小孩子」

被留下的仓贺野不悦地咒骂般说道。

「不过已经从她们身上挣了不少，也是时候收手了呢，嗯」

然后他就像发觉到了什么，掏出手机。

手机上显示的是银行经理的号码。

「是，是……嗯，承蒙关照。嗯，融资的事情吗？」

仓贺野脸上挂着营业式笑容，对着电话点头哈腰。

「没问题，还有很多&SIX相关的版权，是————咦？」

他禁不住反问。

仓贺野听到那位经理向自己讲出难以置信的事情。

「不，这不可能……！是的，不，我知道，我立刻去确认，是……！」

电话挂断后，他乱跳的心依旧没能平复。

他用颤抖的手紧紧地我主手机，仰望天花板。

「到底怎么搞的啊……！？」

上次回家的时候这么疲惫，可能还是魔性的三十天连班那次。

为处理状况，尽管连着加班到末班车的时间点尝试修复系统，但前负责人留下致命漏洞后跑路，事态跌入混乱的深渊。

最后连上了近一个月的班，占优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好好品尝到了地狱的滋味。

如今回想起来，那次大概违反了36协定——让从业员加班的协定。

也没资格说怜，无知就是有罪。

学习劳基法可能并不是完全没有用处。

「我回来了」

「……打扰了」

回家到的史树还一起带回了汐音。迎接他们的是——

「欢迎回家」

「……欢迎」

招着手的穗春，以及绷着脸的怜。

「连怜也在……这么说」

汐音又吃惊又疲惫地叹了口气，怀着确信对穗春说

「果然是你啊，穗春」

「啊哈，被发现了？」

穗春毫无歉意地笑起来。

顺带一提，史树把汐音的弟弟先送到了汐音的房间。

汐音似乎准备按照她所宣称的那样，跟他『谈』到早上。

刚送回房间的时候，她的弟弟就像刚刚出生的小鹿，一脸铁青瑟瑟发抖。

「于是呢」

汐音一副质问的态度坐到穗春对面，眼睛眯了起来。

「你从哪里开始算计的？该不会从头到尾都是你策划的吧？」

「啊哈哈，怎么会呢」

穗春缓缓摇头，举双手表示投降。

「正如人家宣布的，人家已经不是&SIX的一员了，一丁点要参与的意思都没有」

穗春忽然敛去笑容，神情严肃地回望汐音的眼睛。

「哥哥要是参与进去就另当别论了。因为人家现在是哥哥的专属军事」

「话又说回来」

这时，怜一边把小颗巧克力扔进嘴里一边插嘴

「这件事还没好好问过。为什么穗春住在这个大叔家里？」

「看招」

「痛啊！？」

穗春毫不留情的弹额头命中怜的脑门。

「都说了，才不是大叔啊。对北条先生要好好喊哥哥才行」

穗春平时像妹妹，但这么一看又有几分姐姐的样子。

「干嘛啊，真啰嗦。大叔不就是大叔吗？男人过了二十全都是又色又臭的大树。汐音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咦？」

汐音缩手不及地张大双眼，不知为什么忙着摆弄自己的头发，目光偏向不相干的方向。

「是、是吗……？反倒是有沉着又有包容力，又成熟又让人安心……全是优点吧？」

「啥？」

怜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死死盯着汐音。

「没多久以前你还总是说，大人全都不可信，眼神下流什么的」

「以前或许是吧……但是」

汐音瞥了眼坐在身旁的史树，扭扭捏捏地说道

「那个，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也有人不是那个样子……」

「…………喔？」

怜好像明白了什么，哼了一声。

「总、总之！」

汐音为了改变话题大声一喊，然后像是用头槌一样猛地低下头。

「对不起，因为我的独断，把所有合约都撕毁了。&SIX迄今为止积累的一切可能全都付之东流了」

「……不怪汐音啦，倒不如说全都是咱的错」

怜端正姿势，脸上挂满了愁苦的表情。

「都是咱自作自受，所以咱怎样都接受」

怜不甘心地握紧双手，眉心深锁，痛苦地说道

「但是，撕毁合同也就表示，违约金和被那家伙乱花的前都回不来了吧？唯独咱们努力的成果被他半路抢走这件事……咱咽不下这口气啊！」

史树已经把仓贺野的所作所为大致地告诉了穗春。其中也包括他动用事务所资金的发言。

不调查就不清楚具体情况，但估计符合本人的说法。

「没关系啦。不，说不定翻到这样才好」

汐音的神情透着几分爽快，说完后把眼睛柔和地眯了起来。

「穗春不在时候，我们失去了罗盘针，迷失了前进的方向，结果不知不觉间连初心都忘记了」

汐音看来是发自真心地这么想，烦恼荡然无存一般露出笑容。

「尽管的确不甘心，但这件事让我回想起来，有些东西比金钱更重要」

说着，汐音耸了耸肩。

「我来向其他成员们解释。大家了解内情之后，一定会原谅我们的」

「……汐音……」

看来汐音也并不是不甘心。

怜看来也明白，懊悔地咬住嘴唇。

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美滋滋地吃着巧克力的穗春这样说道

「啊，那件事也用不着担心」

「……咦？」

穗春没理会傻乎乎惊叫出来的怜，活动胫骨似地转动肩膀。

「登记注册之类的花了好多时间，不过刚才总算把手续全办完了」

穗春一边叫苦，一边道出不得了的事情

「&SIX与&SIX事务所的专属合约上个月期满，所以这次和新创建的&SIX代理签订了合同。来，大家鼓掌」

「……咦？」

「……啥？」

怜和汐音一下子没明白怎么回事，面面相觑。

史树也一样没弄明白。

「等、等一下！」

汐音探出身子，美丽的双眉挤得连成一条，向自顾自轻轻拍手的穗春逼问

「太突然了，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再说了，合约期满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

穗春轻轻摇头，无语地耸了耸肩。

「大伙真的完全不看合同呢。合同以一年为单位更新。只不过，当甲乙其中一方提出申请时就可以不自动更新，即时终止。那就是上个月地的事情」

「上个月……」

汐音大为震惊。

穗春抛下哑口无言的汐音等人，像挥舞指挥棒一样摇摆手指，说

「所有著作权返还&SIX，并移交给新公司。除此之外的各种权利也都一样。法人代表正式退休，和&SIX事务所不再有任何关系」

「啊啊真是的，那种事根本无所谓吧！」

怜不耐烦地拍打桌子。

「你就说到底什么意思啊！」

「很简单喔」

穗春就像教授学生算式的老师，讲出其中的解法

「&SIX事务所留下了代表代理擅自搞出来的债务。但那些和&SIX没有任何关系。神奇的是，以往接下的工作合约基本上全部分离，直接和新事务所重新签订了」

「…………」

「…………」

穗春以「可喜可贺」作结，结果怜和汐音当即追问

「穗春你丫的！什么不想扯上关系？从头到尾就是你布的局吧，你这坏军师！」

「就是啊，你又瞒着大伙擅自安排！你知道吗我有多担心吗！？」

被二人同时唧唧喳喳地吼过来，穗春嫌麻烦地颦蹙起来。

「人家又不是为了帮你们才提前设置的合约期限。再说了，合约期限只能在签订合约的时间点上设定才行」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有备无患啦，有备无患」

防范风险似乎是军师最基本的常识。

「要说不信任大人，人家也是一样的啦」

也就是说，穗春最开始就一丁点都没有信任过仓贺野。

「怜，你签的合同虽然有点麻烦，不过作为前提的&SIX总包合同合约已经解除了，你那个也是能废除的吧」

「是、是吗……？」

「你要反省会到吗？别再看也不看就直接签字了」

「咱、咱知道啦！」

怜就先被巡的小孩子，把脸瞥向一旁。

穗春欣慰于妹妹的举止，同时开始描绘未来

「总之，虽然姑且移籍到了新事务所，但根本问题却还没解决呢」

「……是指还会冒出第二个仓贺野先生吗？」

「对」

穗春说的确实没错。

只要在社会上活动，就免不了和许许多多的大人有所牵涉。

那些大人们完全有可能再次给她们造成类似于这次的事件。

「不管怎样，&SIX是做生意的。只要跟钱挂钩，大人们就会蜂拥而至」

那些人如同循着花香而来的蜜蜂，将带着毒针挨次接近少女们。

穗春所担忧的正是这件事。

「所以，咱们就需要值得信赖的大人」

「值得信赖的大人……」

「值得信赖的大人……」

怜和汐音彼此看了看，然后目光一致地转向史树。

「咦，什么？怎么了？」

史树脑子里还在想「晚饭怎么吃」这完全无关的事情，感受到加上穗春在内三双眼睛盯着自己后，禁不住愣住了。

穗春对愣住的史树露出坏笑，这样说道

「人家有件事想拜托哥哥帮忙——」

第二卷 终章

星期一的清晨基本上心情忧郁

释放感在周五晚上到达最高潮，高傲的情绪持续到周六白天，到在傍晚时终于真切地感觉到休息日正在减少，再到周日晚上的时候就像心头压了块腌菜石一样心情沉重。

就这样最重要的就是，最最忧郁的星期一的清晨。

「——原来是这样。也就是说，&SIX事务所和我们之间的合同终止了么」

「非常抱歉，是我能力不足……」

史树再次向部长汇报情况，只能无力地低下头。

「毕竟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很蛮干。我会先向上面解释的」

部长显得并没有多么吃惊，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么你从今天起继续常规业务，开始辅助鸨田」

「我知道了。啊，不好意思，还有一件事没有说」

史树叫住准备起身的部长，开始进入正题。

「实不相瞒——」

听完这番解释后，部长的铁面少见的有了变化，皱起了眉头。

「……申请副业？」

「是」

史树点头承认，部长露出意外的神情。

「制度上已经允许，并没有任何问题，但按照规章还是要问问你要从事什么副业」

「其实我也不是很明白……」

史树一时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解释，便坦率地讲出了那个实事。

「实不相瞒……我成为了名叫&SIX代理的公司的外部总裁」

「……什么？」

也难怪部长反问。

四叔想起穗春在上周末说过的话。

「——外部总裁？」

「对」

穗春想让史树帮的忙，其实是这样的。

「简单来说，任务就是监视有没有做坏事的人吧。平时的工作当然会聘请其他人去做，不过想设置一个职位专门检查那些人也没有乱来，钱有没有用在不对劲的地方」

「就是监事吗？」

「就是那样。然后那个职位拥有很高的权限，能干预公司的人事权和经营方针」

穗春讲得很轻松，但这里有个巨大的问题。

「……也就是说，我的工作要变多……」

「啊哈」

穗春一笑糊弄过去，但接着说

「坏处当然有啦，但也有好处喔」

说着，她嗖地竖起食指。

「哥哥在公司里的立场能够提升。所以哥哥去了公司之后，就对上司这么说」

史树并不是没发觉自己被军师骗上了船，但事已至此确实也没有退路了。

「——事情就是这样，对方表示希望能够与&SIX代理重新签订合约……」

「什么？」

部长这次彻底不明白什么情况了，询问具体细节。

史树把错综复杂的要点逐一列举，并琉衣不要谈及不必要的部分，扼要地讲解了事情经过。

部长全部听完后叉起胳膊想了想，然后立刻给出答复

「……我知道了，立刻着急营销与策划方面磋商今后的方针。北条，晚上有空吗？」

「不，事情是这样的」

史树停顿片刻，想起穗春传授的话语。

他在脑中整理之后，在紧张的心情下尽量自然地讲了出来

「为了保证与新事务所之间的良好关系，我暂时要和事务所方面顶点联系」

「原来是这样啊」

部长简简单单就答应了，下达许可。

「既然是哪方面的原因，自然应该积极推进。营销那边就我去谈吧」

「不好意思，有劳您了」

——经过这样一番对话，最终迎来下午六点。

「……准点下班了……」

史树走出公司所在的大楼，心中还戴着几分茫然。

他并没有撒谎，也没有做任何不对的事，但心情上就像做了一件非常非常坏的事。这大概是因为自己不够胆大吧。

正当他想着那些的时候。

「哥哥～」

传来出乎意料的声音，有人拍了拍史树的肩膀。

史树回头一看，只见穗春看上去很闲地坐在咖啡店的座位上，正向他轻轻招手。

「穗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啊哈，人家是来接哥哥的。好了，回家吧回家吧」

隋春说着，拉住了史树的胳膊。

看到她还穿着制服，应该是放学后直接就来到了这里。想必她很在意计划执行的结果。

史树抬头看着大楼，对穗春说

「总有种撒谎偷跑的感觉，心里不是滋味啊……」

「才没撒谎啦」

穗春露出恶作剧式的笑容看向史树。

「人家是创立新事务所的人，款待人家给人家做饭不就是工作吗」

这大概就是穗春的目的。

所谓副业不过是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精明地利用公司想与&SIX保持连系的欲求，于是打造出现在这样的局面，达成史树能够准点回家的状态。

「你说你不回&SIX了，这没问题吗？」

「人家本来就没想过回去」

穗春讲得轻描淡写，摇摇头。

「等新事务所交接完毕，这次人家连名字都不准备留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喔」

大概是乱子已经收拾好了，穗春讲得特别爽快。

这应该也是穗春的真心话吧，但是——

「然后」

史树决定试着把自己一直在意的事情向她问出来。

「军师的策略是从哪里开始布局的？」

「啊哈，真讨厌，怎么连哥哥也这样。上次也说过了，只是凑巧啦，凑巧」

穗春摆摆手。史树将自己发觉到的讲给穗春

「让我起疑的地方，就是让仓贺野这样的人进了事务所这件事吧」

而且还安排在代表代理这种位置。

这个脑子转得飞快，能看透人心思的女孩不可能不明白那个男人的本性。

「以我家军师的能力，应该会事先做大量调查，排除掉那种人才对」

「……眼光真犀利啊，哥哥」

穗春的反应是又吃惊又无奈，这样答道

「人家本来是打算攒够了钱就退出的，但还是很担心人家走了之后&SIX会怎样」

穗春创建&SIX的目的是为了买那套房子。

她目标明确，应该从一开始就考虑过实现目标后要怎么做。

「大家虽然都很可靠，但毕竟还是小孩子。人家希望她们能不输给耍花招的大人们」

「难道就是为了给她们上一课才故意聘请了仓贺野先生？」

「啊哈」

穗春虽然没有明确肯定，但也没有否认。

这就表示史树的推测没有错。

「人家早就知道，人家一走肯定会出问题。于是好好把控住风险，给大伙来个教训，这样能够就能成为让大伙登上下一个舞台的食粮」

人这个物种，有些事不亲身经历便不能真的明白。

穗春想通过将她疼爱的孩子们推落谷底来让她们真正理解。

「与此同时最重要的还是，让大伙培养出即使没了人家自己也能行的自信。这就是人家的目的呢」

为了让还没长大的少女们能继续和大人们战斗下去。

为了即使军师不在，她们也能相信凭自己就能前进。

穗春怀着这样的心愿，作为军师暗中精心布局。

「这么说，目标达成了？」

「那部分算是吧……」

听穗春的口气好像很不满意。她发愁地皱紧眉头。

「不过也发生了出乎意料的情况——」

「——北条先生」

刚出大楼没走多远，这次又传来另一个声音。

史树朝那边一看，一个女孩正朝自己跑来。帽子和平光镜的变装依旧掩盖不住她那异于常人的气场。

「汐音？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还好，最近有摄影的工作，然后提前结束了，心想北条先生是不是还在，所以就……」

面对气喘吁吁赶过来的汐音，穗春不知为什么表现出厌恶的反应。

「……出现了」

「什么叫出现了？穗春，反倒是你为什么在这种地方？」

「人家只是来接哥哥的，而且很关心事情的进展。汐音你才是，你还有闲工夫在这种地方摸鱼？」

「才没有摸鱼。穗春你不是讲过吗，让可靠的大人——北条先生担任外部总裁。所以」

汐音说着，飞快地来到史树另一侧，和穗春一起把史树夹在中间。

史树感觉距离感特别的近，但这应该是错觉吧。

「北条先生需要准点下班，目的是为了和我们保持良好关系对吧？既然这样，这也是必要而且重要的工作环节」

「满嘴的借口……」

「你有脸说」

不知为什么，汐音和穗春隔着史树吵了起来。

「……不妙啊，对手变多了……」

穗春嘀嘀咕咕地嘟哝着，但汐音没有理会，抬头看向史树的脸。

「事情就是这样。北条先生，下面要去一起吃个饭吗？」

「喂，哥哥接下来要给人家做饭啊！」

「穗春，你去便利店买盒便当吃不就好了？反正你已经是局外人了」

「好过分！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也用不着排挤人家吧！？」

完全不顾走在路中央，二人开始争吵。

史树被排除在外，但就像看准了这个时刻一样，手机接到来电。

「喂喂？」

『哥哥，您好』

隔着信号传过来的，是一个十分熟悉的，冰冰凉凉的声音。

妹妹由希略去繁缛的寒暄，一上来就说出这样的话

『事不宜迟，关于前些天谈论的事情，希望确定日期』

「上次谈论的事情？是什么？」

『果然忘记了呢』

由希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讲出要谈的事

『死关于叨扰哥哥家的事情。我想本周末上门打扰，敢问可否？』

「…………」

『莫非另有安排？』

「不……并没有什么安排……」

就是没有安排才是问题。

当然话不能这么说，由希飞快地继续讲下去

『那我就翘首期待了呢，哥哥』

由希活力四射地这样说道，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史树并没有忘记，但潜意识里一直在把问题往后推。

「……穗春？」

「咦？啊，什么事，哥哥？」

穗春像是在和汐音搞家庭吵架。史树拿着手机，向穗春投去渴望帮助的目光。

「穗春，我有件有点麻烦，特别棘手，十万火急的事想找你商量——」

史树寻思着如何说明，转过头来的穗春对他露出灿烂的微笑。

「啊哈，不用客气。随时随地任何事情都没关系喔。因为」

短短的裙摆华丽地飞扬起来，女孩用可爱的眼神看向史树，说

「人家是哥哥的，只属于哥哥的专属军师」

说完，穗春挺起她傲人的胸膛。

那充满自信的笑容中没有丝毫迷茫与不安。

穗春今后也一定会像娴熟的斗牛士一样，华丽地解决史树各种各样的麻烦问题。

然后，史树将比任何人都快，比任何人都近地了解到最后的结果。

没错——

裙子很短的军师制定出新奇壮阔神机莫测的策略，正要将史树引向未曾领略过的世界。

第二卷 后记

对一件事沉迷到废寝忘食——

这种情景应该谁都体验过。

有过过于沉浸于游戏刷级结果打了个通宵。

有过过于在意漫画的后续剧情而直接买了全套。

有过无脑循环过度痴迷的动画。

有时候做得太过头会在现实世界中造成问题，但我觉得能够那样沉迷也是种幸福。

好像有个词叫做沉浸感，是忘记现实而投入到眼前的世界中，不是真心喜欢是难以体验那种感觉的。

以我个人的体会，最近那样的时间减少了。

在现实的限制下，很少能够得到整块整块的时间，往往连原本超喜欢的游戏都没去碰。

好怀念还是小孩子的时候，那时不管会被骂的多惨至少还会用各种方法控制时间。

如果本书能为大家派上一点点用场，向上述那样让您遗忘时间，那将是我无比的荣幸。

写到最后致以谢辞。

承蒙各界众多人士的帮助，本书才得以问世。

感谢责编老师一直以来以准确且迅速的应对支持本书完成，感谢尽心竭力参与本书出版的全体人士，我向大家致以衷心的感谢。感谢パルプピロシ老师对细节的讲究，为世界添上细致而美丽的色彩，真的非常感谢。

在这最后，我向购买这本书的全体读者朋友致以最大的感谢。

七条刚

第二卷 插图